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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研究学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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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升庵集》对杜诗的考据探论
发布时间:2018-02-03        浏览次数:45        返回列表

[摘要] 杨慎《升庵集》于考据学上做了大量工作,并取得了可观的成绩,而对杜诗名物、异文、疑难俗语词等的发明,就是其中的重要内容之一。文章就杨慎《升庵集》有关杜诗的考据分类举示数例,并稍呈一己之见。

[关键词) 杨慎 《升庵集》 杜诗 考据

对古籍语义和历代名物典章制度进行深入研究、考证,以期得出确凿证据,这是考据学的核心价值所在。但是,有明一代,宋儒空谈义理的影响犹深,加之王阳明心学的广泛传播,空疏之风较盛,故而考据学通常被视为辅助性或无足轻重的学科。杨慎在《升庵集》中,不仅批判了这种“厌穷理之烦,贪居敬之约,谓六经为注脚,谓训诂为蛆虫”的风气,并于考据学上做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可观的成绩,而对杜诗或名物、或字词、或音义、或校勘的发明,就是其中的重要内容之一。本文拟就杨慎《升庵集》有关杜诗的考据分类举示数例,并稍呈一己之见,如能对杜诗研究稍有裨益,则幸莫大焉。

一、考据杜诗名物

杜诗所涉名物较多,其中有些名物颇难理解,加之解杜诗者学识不一、视角不同,因而各持己见,令人莫衷一是。例如:

《重游何氏五首》“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之“绿沉”,宋赵德麟《侯鲭录》卷一云:“绿沉事,人多不知。老杜云:‘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又皮日休《竹》诗云:‘一架三百本,绿沉森冥冥。’始知竹名矣。”认为“绿沉”是竹的名称。然则所谓“绿沉枪”该如何解释?赵氏并未说明。周紫芝《竹坡诗话》则日:“枪卧于苔,为绿所沉。”割裂“绿沉”而释,并补充说这是“将军不好武之意”。

对于周紫芝的解释,杨慎直接斥之为“瞽者之言”,同时指出,赵德麟《侯鲭录》所谓“绿沉”为竹名,“虽少有据,然亦非也。予考之,绿沉乃画工色之名。”并引《邺中记》“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绿沉色,或木难色,或紫绀色,或郁金色”,王羲之《笔经》“有人以绿沉漆管见遗”,《南史》“梁武帝西园食绿沉瓜”,梁简文诗“吴戈夏服箭,骥马绿沉弓”,虞世南诗“绿沉明月弦”,刘邵《赵都赋》“弩有黄间、绿沉”等文献用例为据,在此基础上一一辨正,最后指出:“杨巨源诗‘吟诗白羽扇,校猎绿沉枪’与杜少陵之句同,皆谓以绿沉色为漆饰枪柄耳。”杨慎这一解释避免了赵德麟和周紫芝牵强附会之弊,以严密的逻辑和丰富的证据,从多个视角着手,认为“绿沉乃画工色之名”,不专指一物,杜诗中的“绿沉枪”即是“绿沉色的漆饰枪柄”。这样一来,就还原了杜诗名物词“绿沉”的本义。

又《巳上人茅斋》诗: “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其中名物词“天棘”难解。对此,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宋胡仔《渔隐丛话前集》、宋阮阅《诗话总龟》皆有解释,但其解释皆偏向于认为“天棘”即“柳”。宋郑樵《通志》卷七十六《木类》则云:“柳之类亦多,柳日天棘,南人呼为杨柳。”明确指出“天棘”是柳树的一种别称。

对于郑樵的解释,杨慎开门见山地批评道:“此无所据,杜撰欺人耳。且柳可言丝,秖在初春,若茶瓜留客之日,江莲白羽之辰,必是深夏,柳已老,叶浓阴,不可言丝矣。若夫‘蔓’云者,可言兔丝王瓜,不可言柳,此俗所易知,天棘非柳明矣。按《本草[来自wwW.lw5u.cOM]索隐》云:‘天门冬在东岳名淫羊藿,在南岳名百部,在西岳名管松,在北岳名颠棘,颠与天声相近而互名也。’此解近之。”所论从杜诗句意出发,并依傍于现实逻辑,客观可靠。确实,杜诗“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二句中,虽未直言,但已暗含节候正是仲夏之时,于此,杨慎的观察可谓深入细致。至于其所引用的《本草索隐》之解释,则可以看做“天棘”最好的注脚:“天棘”即“天门冬”,此物不同地域,名称不一,有称之为“淫羊藿”者,有称之为“百部”者,有称之为“管松”者,亦有称之为“颠棘”者,而“颠棘”即“天棘”,这是因为“‘颠’与‘天’声相近而互名”。后来仇兆鳌《杜诗详注》注释“天棘”时,便详细引用了杨慎《升庵集》此解,这是不无道理的。

此外,杜诗中有些名物词,意义较为特殊,如不加以详细注释,就很难准确理解。如《腊日》诗: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其中“口脂面药”,该作何解?对此,宋代不少学者都曾提及过,至于什么是“口脂面药”,则大多含糊其辞,如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六《腊日赐口脂》:“杜子美《腊日》诗云:‘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王建《宫辞》云:‘月冷天寒近腊时,玉街金瓦雪漓漓。浴堂门外抄名入,公主家人谢口脂。’皆言腊日赐口脂也。”此中,除了引用杜诗之外,还引用了王建《官辞》诗,认为二诗中的口脂面药都是腊日所赐之物,但此物到底为何物,吴曾并没有解释。又庞元英《文昌杂录》卷三:“唐岁时节物,元日则有屠苏酒、五辛盘、咬牙饧……腊日则有口脂、面药、澡豆……(杜甫)《腊日》诗云:‘口脂面药随恩泽。’如此之类甚多,略概举记当时所重也。”——从历史及习俗的角度,指出口脂面药为唐代一年中应节的物品之一,而其具体所指如何,庞元英亦未加以说明。

对于这个问题,杨慎《升庵集》卷六十《口脂面药》云:“杜子美《腊日》诗: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李峤文集》有《谢赐口脂表》云:‘青牛帐底,未辍炉香;朱鸟牕前,新调铅粉。揉之以辛夷甲煎,然之以桂火兰苏。’刘禹锡有《代谢赐表》云:‘宣奉圣旨,赐臣腊日口脂面脂,紫雪红雪。雕奁既开,珍药斯见。膏凝雪莹,合液腾芳。’令狐楚《谢腊日赐口脂红雪表》云: ‘雪散凝红紫之名,香膏蕴兰麝之气,合自金鼎,贮于雕奁。’其子令狐绚《谢紫雪表》云:‘灵膏有琼液之名,仙散拟雪花之状。职当喉舌,匪效鲁庙之三缄;任在燮调,请献谢庄之六出。’此可补杜注之遗。”此中,杨慎虽然并未直接对“口脂面药”到底为何物作解释说明,但由于其引用的文献用例本身就对“口脂面药”的外形特征有了较为具体的描述,因而较之于上述宋代学者的两种解释而更为清晰有力。

二、考订杜诗异文

由于传抄刊刻、避讳文禁、作者自己改订等原因,杜诗篇章和诗句存在不少异文。唐代中期迄今,历代学者“或辨别真伪,比较异同,考证源流”,就杜诗异文情况做了大量的工作。杨慎《升庵集》中,不少条目涉及杜诗异文考订,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遗憾的是,目前为止,尚未有学者对此引起过足够的注意。为更好地学习、理解或研究杜诗,有必要对《升庵集》中有关杜诗异文考订的工作作一个客观评价。

《升庵集》于杜诗中争议颇多的异文之考订,不乏令人信服之处,如卷五十八“避贤”条:“杜诗‘衔杯乐圣称避贤’,用李适之‘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句也,今本作‘世贤’,非。‘更取楸花媚远天’,今本作‘椒花’,非。椒花色绿,与叶无辨,不可言媚。”按:“避贤”是,作“世贤”,盖浅人妄改,后以讹传讹而致,非是。杜诗《饮中八仙歌》“衔杯乐圣称避贤”一句,乃化用李适之诗而得,李诗既作“避贤”,则杜诗没有理由改作“世贤”,且“世”字明涉唐太宗讳,以杜甫之谨小慎微,这样的错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关于此,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三《衔杯乐圣称世贤》及宋洪迈《容斋三笔》卷六《杜诗误字》中早有论说。关于《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一)“更取楸(椒)花媚远天”一句中的“楸花”与“椒花”之辨,杨慎认为作“楸花”是,作“椒花”非,因为“椒花色绿,与叶无辨,不可言媚”,用的是理校的方法。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十四则径以“椒花”为是,并注云:“晋刘榛妻元日献《椒花颂》,杨慎谓当作‘楸花’,未然。”不认同杨慎的观点。然则杨氏与仇氏到底孰是孰非?——相比之下,仇氏虽然用“晋刘榛妻元日献《椒花颂》”这一论据作支撑,但此论据单薄而不甚可靠,杨氏虽然用的是理校,且并未进一步提出证据,但是,相比之下,其观点较仇氏而优,因为“椒花色绿,与叶无辨,不可言媚”之说合情合理,而且合乎杜甫此诗的语境和诗意,此语境、此诗意亦即宋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卷二十七中所谓的“言眼前寔事,盖梅未开而楸有花也”⑥。另,宋梅尧臣《和王仲仪楸花十二韵》诗中“楸英独步媚,淡紫相参差”之句,与杜诗“更取楸花媚远天”如出一辙,而后代以“楸花”人诗者亦不在少数,如宋刘敞《公是集》卷二十五《答罗同年忆楸花之作》:“勾稽严密不通宾,因见楸花忆去春。”宋苏辙《栾城后集》卷一《和王晋卿都尉荼醾二绝句》之一:“春到都城曾未知,楸花时见万年枝。”自注:“春来未曾见花,但于禁中时见楸花耳。”又宋叶适《水心集》卷七《送周子静》:“故里楸花别,诸生柳絮迎。”金赵秉文《滏水集》卷八《下直》:“满地绿苔承步障,楸花无蒂落深宫。”皆可证。

不过, 《升庵集》于杜诗异文的考订,亦不乏失当之处,例如卷五十七《秃节》条:“晁以道家有宋子京手书杜少陵诗一卷, ‘握节汉臣归’乃是‘秃节’,‘新炊间黄粱’乃是‘闻黄粱’。以道跋云:‘前辈见书自多,不似晚生,但以印本为正也。’慎按《后汉书·张衡传》云:‘苏武以秃节效贞。’杜公正用此语,后人不知,改秃为握,晁以道徒知宋子京之旧本,亦不知秃节之字所出也,况今之浅学乎?”按:此则考订杜诗异文,虽能够融训诂和校勘为一炉,但仅据《后汉书·张衡传》的记载便认为“‘握节汉臣归’之‘握节’乃‘秃节’之误”,似乎太过于武断。对此,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五辨识云: “杨升庵引《张衡传》‘苏武以秃节效贞’为证。今按: ‘秃节’虽本《张衡传》,然‘握节’字却有三据。 《左传》:襄公之难,公子邛握节以死。《晋书·王机传》:机人广州,郭讷众皆散,乃握节避机,机就讷求节,讷叹日: ‘昔苏武不失其节’,前史以为美谈。’祖孙登诗, ‘握节暮看羊。’公诗盖兼用之。且苏武在外多年,故节旄秃落,郑陷贼止一年,自当从握节也。”相比之下,仇兆鳌的这一观点更有道理。

三、考索杜诗疑难俗语词意义

唐代诗人中,以方言俗语人诗者不在少数,而作为一代诗圣之杜甫,其诗歌对于方言俗语的使用就更为典型。蒲惠民先生指出:“杜甫对绝句的创新还表现在对语言进行了大胆的革新,大量采用议沦、方言俚语、重言迭字入诗,丰富了绝句的表现手法。”由此可知,自觉地采用方言俗语,是杜诗形象鲜明、句法活泛的重要原因之一。杨慎《升庵集》中,对于杜诗中的方言俗语颇为重视,且其考索大多公允可信,这对于杜诗及唐代俗语词的研究都是较有意义的。

例如杜甫《斗鸡》诗: “斗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其中“舞马”一词难解。对此,杨慎《升庵集》卷五十八《舞马登床》条云:“马舞,古有之。《山海经·述海外》:太栾之野,夏后启于此,舞九代之马。杜氏《通典》:凤花厩有蹀马,俯仰腾跃皆合节奏,明皇尝令教舞马百驷,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抃转如飞,或命壮士举榻,马舞其上。观此说,则杜诗“登床”之语,盖纪实也。《南史》:“河南国进赤龙驹,能拜伏,善舞。”引用《山海经·述海外》中与“舞马”相关的文献用例,认为这种娱乐“古有之”,对“舞马”的渊源作了重要的探索。并且,杨慎还根据唐代杜佑《通典》之记载指出.杜甫此诗“舞马”、“登床”之语,是对于当时史实和风俗的记载(由是可见,杨慎对于宋代以来兴起的杜诗“诗史”之说,并非采取一味批评的态度)。当然,唐诗中,除杜甫《斗鸡》诗外,其他诗人诗歌中亦不乏记载,如唐张说《舞马词》:“万玉朝宗凤扆,千金率领龙媒。眄鼓凝骄躞蹀,听歌弄影徘徊。”又唐陆龟蒙《舞马》:“月窟龙孙四百蹄,骄骧轻步应金鞞。曲终似要君王宠,回望红楼不敢嘶。”此外,唐段安节在《乐府杂录·舞工》中还对“舞马”的具体形式作了记载:“栊马人着彩衣执鞭,于床上舞蹀躞,蹄皆应节奏也”。综上可知,所谓“舞马”,即令经过特殊训练的马匹按特定的节拍舞蹈,这种娱乐在唐代之前就已产生,逮至唐代已发展成熟,在唐代宫廷中颇为流行,是宫廷贵族的重要娱乐活动之一。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杨慎之前,已有学者对杜甫《斗鸡》诗中的“舞马”作过考据(如宋代郭知达、元代陶宗仪等),但大抵皆就事论事,而未能够从渊源和历史记实的角度作出清晰的说明。在这一点上,杨慎的考据是超越前人的。

又如杜诗《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诗:“黄羊饫不羶,芦酒多还醉。”其中“芦酒”一词难解。对此,杨慎《升庵集》卷六十九《芦酒》条解云:“以芦为筒,吸而饮之,今之咂酒也。又名钩藤酒。见《溪蛮丛笑》。”——开门见山地指出,所谓“芦酒”,即以芦管插酒桶中吸而饮之之酒,其名乃由饮用之法而得。此外还指出,这种“芦酒”,又名“钩藤酒”,实即当时(杨慎所处年代)的“咂酒”,从异名同物及以俗语证俗语的角度作了清晰的阐释,这对于杜诗及唐代俗语词的研究都是很有价值的。

当然,《升庵集》对杜诗疑难俗语词的考据不止于此。除上述两则之外,如卷五十七“雕苽”条、卷五十八“北走”等条,都在其例。

总之,杨慎在《升庵集》中,对于杜诗中颇难理解或令人莫衷一是的名物词,多能作出清晰的解释;对于杜诗中某些争议较多的异文,能够作出较为谨慎可靠的考订;对于杜诗中部分典型的方言俗语词,能够作出较为公允可信的考索,尽管这些研究多带有笔记杂考的性质,缺乏系统性,且其中少数论断明显失误;但是,总体而言,这些研究成果多本于用实证手法解决问题而不事空谈的精神所得。因此,其《升庵集》对杜诗的考据,不论是在有明一代还是在后世,都有着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本文系2012年度云南省教育厅科学研究基金重点项目“明代流寓云南文人杨慎语言学思想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122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