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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研究学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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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鼎评选杜诗论略
发布时间:2018-02-03        浏览次数:65        返回列表

谢海林

[摘要] 姚鼐是清代桐城诗派鼻祖,所选《今体诗钞》及其日常信札对杜诗多有论及。姚鼐认为杜甫是古今第一诗人,尤其推举其长律。但他却不佞杜,在以文法解诗的模式下,对杜诗也有批评。姚鼐对《钱注杜诗》所作的辨析,见识不凡。

[关键词] 姚鼐 杜诗 评选 以文解诗 钱注杜诗

清代是杜诗研究的集大成时期。乾嘉年间,在沈德潜“格调说”、翁方纲“肌理说”以及袁枚“性灵说”之外,尚有姚鼐桐城派之诗学。从姚莹、梅曾亮、方东树诸弟子到程秉钊、徐世昌、沈曾植,迄及钱基博、钱锺书父子等诸多学人,都对桐城诗派评价较高,甚至认为桐城之诗胜于桐城之文。桐城诗派声播文苑,影响邈远,实大振于刘大槐、姚鼐二人。袁枚曾记日:“桐城刘大槐耕南以古文名家。程鱼门读其全集,告予日:‘耕南诗胜于文也。’”刘大槐清名如此,姚鼐选诗讲授也承袭大槐家法,但正如钱锤书所言,刘大櫆《历朝诗约选》虽是鸿篇巨著,惜其选例阙如,泛滥无法,难窥其旨。加之,刘诗远不如姚诗功深养到,实难匹敌。因而,刘大櫆“不能成家开宗,衣被百世”。真正振兴桐城诗派的实为姚鼐。曾有诗评家曰:“桐城之文,吾所不解。而姚惜抱之近体,在当时第一。此非袁子才辈所晓也。今日轻薄派,尤无可论。”姚鼐的七律尤为人所重,曾国藩、张裕钊称其为清人第一。虽有过誉之嫌,但终抹不去姚鼐桐城诗派鼻祖的地位。吴汝纶在《姚慕庭墓志铭》中曰:“方侍郎顾不为诗,至姚郎中乃以诗法教人,其徒方植之东树益推演姚氏绪论,自是桐城学诗者一以姚氏为归。”姚鼐开宗立派,高举桐城诗派之大纛,一方面通过评点、笺注、编选诗歌选本,另一方面凭借自身诗歌的创作示范,与门生故吏、亲友同道谈诗论艺,宣扬、传授诗学心得。杨澄鉴《东隅草堂诗叙》云:“吾乡称诗大宗者,田间(钱澄之)宗陶,海峰(刘大槐)、惜抱(姚鼐)宗杜,鲜宗中唐者。田间之派,传者寥寥。近时诗人,多海峰、惜抱派别。”在乾嘉学术风气之下,姚鼐在考据之外,以文法解诗,推举杜诗长律,等等,这些也足应为当今杜诗研究者所重视。许结《方东树论杜述评》、徐希平《方东树(昭昧詹言)论杜甫述略》二文就《昭昧詹言》中的杜诗学予以论述,孙微《清代杜诗学史》对许文有简要评介。据龚敏《论方东树的诗学渊源》考察,姚鼐对方氏的影响是最大的。惜学界对姚鼐评选杜诗的研究鲜有论及,今不揣浅陋,拟就此作一探讨,以求教于方家。

姚鼐推崇杜甫备至,许之为“古今诗人之冠”。其《敦拙堂诗集序》曰:“自秦、汉以降,文士得《三百》之义者,莫如杜子美。子美之诗,其才天纵,而致学精思,与之并至,故为古今诗人之冠。”桐城诗派崇雅正,尚学力;注重义理、考据、辞章的统一;主张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合为一炉。杜甫自幼天资聪敏,平生好学勤思,读书万卷,转益多师,自成一家。在姚鼐的眼中,杜甫体兼八代,下开宗派,真可谓“丘壑万状,唯有杜公,古今一人而已”,杜甫正是桐城诗学宗法的最高典范。这种论调在弟子方东树身上得到了延续,方东树说:“杜公以《六经》、《史》、《汉》作用行之,空前后作者,古今一人而已。”@他还以为杜诗本诸六经,祖于《风》《骚》,犹如佛祖,开后人无数法门。姚鼐在《王禹卿七十寿序》中又云:“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今夫闻见精博至于郑康成,文章至于韩退之,辞赋至于相如,诗至于杜子美,作书至于王逸少,画至于摩诘,此古今所谓绝伦魁俊,而后无复逮者矣。”桐城以文法解诗,必然以古文家为参照。韩笔与杜诗并称,将此二人分别赞为诗、文之“古今所谓绝伦魁俊”,实质上是从推许韩愈古文的角度,侧面颂扬了杜甫在诗史上的最高地位。这些都说明以姚鼐为首的桐城诗派对杜甫的无尚推崇。

具体到杜诗各种体裁,姚鼐最突出的贡献是对杜甫律诗的推举,尤其是五言排律。“世之文士,无人不作诗,无诗不七律,诚有如林子羽所讥者。不知诗之诸体,七律为最难,尚在七言古诗之上”。姚鼐只选近体诗作,似有这一层用意。他说:“镕铸唐宋,则固是仆平生论诗宗旨耳。又有《今体诗钞》十八卷,衡儿曾以呈览示,今日诗家大为榛塞,虽通人不能具正见”。《今体诗钞》选录杜诗220首,为唐、宋诸家之冠,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四通论七律时也说杜公冠绝古今诸家。杜甫律诗向为人所称,迄至清代,诗论家多以其七律《登高》为古今七律第一,而且对杜甫律诗笺注、选评的著作繁多,名家辈出。但是,对杜甫五言排律推许的人却凤毛麟角。姚鼐在这一点上,可谓独具只眼。姚鼐《今体诗钞序目》云:“杜公今体,四十字中包涵万象,不可谓少。数十韵百韵中,运掉变化如龙蛇,穿贯往复如一线,不觉其多。读五言至此,始无余憾。”《五言今体诗钞》九卷共选唐人88家552首,而杜甫多达160首,几占三成,其中五排单成一卷计37首。再者,《今体诗钞》本来笺注、品评不多,但姚鼐对杜甫五排一卷的评析尤夥,这也足以说明姚鼐对杜诗五排的重视与推举。姚鼐甚至对讥斥杜甫排律的元好问也颇有微辞:“杜公长律有千门万户,开阖阴阳之意。元微之论李杜优劣,专主此体。见虽少偏,然不为无识。自来学杜公者,他体犹能近似,长律则愈邈矣。遗山云:‘杜(按,本作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有长律如此而目为珷珐,此成何论耶?杜公长律,旁见侧出,无所不包,而首尾一线,寻其脉络,转得清明。他人指陈褊隘,而意绪或反不逮其整晰。”姚鼐推尊盛唐,李、杜并举。虽对元稹李杜优劣之论有所不满,但大体还是认为元稹有识。元好问以为杜诗精华并不在长律,故受姚鼐此累。弟子方东树也说: “论杜诗者,前人备矣,而以元微之、韩公之语为最得实。”姚鼐推举杜甫长律,也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学杜诗者,确如姚鼐所言,他体近似,长律则邈。这当然是自身修养与学力不够之故。而姚鼐编选《今体诗钞》的缘由之一即是:“今日而为今体者,纷纭歧出,多趋伪谬,风雅之道日衰。”他在与弟子陈用光的信中坦言道:“《五七言今体诗钞》新刻本颇佳,今以一部奉寄。吾意以俗体诗之陋,钞此为学者正路耳。使学者诵之,纵不能尽上口,然必能及其半,乃可言学。故惟恐其多,不嫌其少,以谓此外绝无佳诗可增,此必无之理。亦不必求如此,欲使人知吾意所向耳。”《今体诗钞》崇尚杜诗,尤其推举长律,这是出于重构经典、树立典型的考虑,也具有正本清源、拨乱反正的“当代”诗学意义。

姚鼐推崇杜甫律体,对杜甫古诗并不是大加贬抑。姚鼐编选《今体诗钞》,其中一个缘由就是续补王士稹《古诗选》之缺:“论诗如渔洋之《古诗钞》.可谓当人心之公意者也。吾惜其论止古体,而不及今体,至今日而为今体者,纷纭岐出,多趋伪谬,风雅之道日衰。从吾游者,或请为初渔洋之阙编。”如《今体诗钞序目》所云:“虽然渔洋有渔洋之意,吾有吾之意。吾观渔洋所取舍,亦时有不尽当吾心者,要其大体雅正,足以维持诗学,导启后进,则亦足矣。其小小异同嗜好之情,虽公者不能无偏也。今吾亦自奋室中之说,前未必尽合于渔洋,后未必尽当于学者,然而存古人之正轨,以正雅祛邪,则吾说有必不可易者。世之君子,其亦以揽其大者求之。”姚鼐希望通过编选《今体诗钞》,与王士稹《古诗选》相配合,矫伪存真,“正雅祛邪”,作为桐城诗派以及书院弟子们的学习范本。嘉庆十三年,程邦瑞重刻《今体诗钞》,跋云:“瑞谓是编虽与王文简公《古诗钞》意趣稍殊,而其足以维持诗教、启迪后学,则一也。”桐城后学萧穆题序刘大槐《历朝诗约选》时说:“近代诗家选本正宗首推王文简《古诗选》,姚比部《唐宋五七言今体诗钞》。”民国间,扫叶山房将《今体诗钞》与《古诗选》合刊为《古今诗选》,可谓得古人之心,也正说明了王、姚二选融合互补的关系与价值。姚鼐对杜甫古诗的评论,正是由王士稹《古诗选》而发。

姚鼐教导弟子研习古诗,多以王氏所选为范本,但《古诗选》却未录杜诗一首。对此,姚鼐辨日:“凡学诗文之事,观览不可以不汛博。若其熟读精思效法者,则欲其少不欲其多。如渔洋五言诗选,吾犹觉其多耳。其选不及杜公,此是其自度才力,不堪以为大家。而天下士之堪学杜诗者,亦罕见。故不以杜诗教人,此正其不敢自欺处耳。今若病其缺此大对,只当另选一杜诗,或益以昌黎,以待天下士才力雄健之者自取法可也。若此外别家,只有汛览之诗,实无当熟读效法之诗也。”不选杜诗正是出于才力雄健不逮于杜甫之故,难以研习,还不如置而不选。他还说:“盖阮亭诗法,五古只以谢宣城为宗,七古只以东坡为宗;贤今所宗,当正以李、杜耳,越过阮亭一层。然王所选,亦不可不看,以广其趣。”意思是说,《古诗选》只能算是学习古体的过渡范本,古诗堪称典范的还是李、杜。后来孙依言《书姬传先生(今体诗钞序目)后》也附和道:“阮亭五言不钞王、孟,非无见也。不钞老杜,则将置大、小《雅》于何地耶?”@古体以才气为主,纵横开阖,驰骤疾徐,短长高下,神来气至。无才气者只能徒学其形,难具其神。因此,学习古诗,天分不可或缺。姚鼐在给姚元之(伯昂)的信中就说:“大抵作诗平易,则苦无味。求奇,则患不稳。去此两病,乃可言佳。至古体诗,须先读昌黎。然后上溯杜公。下采东坡。于此三家得门径寻人,于中贯通变化,又系各人天分。一时如古今体不能并进,只专心今体可耳。”由韩愈人手,上溯杜甫,下采苏轼,这再一次说明杜甫古诗在姚鼐心中的地位。信中最后所言,若无天分,未能兼善,还不如遵从乃师的《今体诗钞》,专修今体。

清代诗学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更重于诗歌的审美批评而非重伦理教化,态度更加客观全面,中肯通达。具体到杜诗学上亦是如此,崇杜而不佞杜。这一点在姚鼐的身上也有体现。这里主要有两层含义,一是出于镕铸唐宋、转益多师的宗法取向。乾隆三十五年( 1770),姚鼐主湖南乡试时称:“自沈约始言声病,五言近体,权舆于此。唐初言律诗者推沈、宋,其后诸家少变其法。中唐作者多以五律为长,然以视开、宝以前何如也?元微之推杜子美为第一者,其长律一体耳。子美果以是独绝,而律诗必以是为正法乎?七言律诗,明人之论,或主王维、李颀,或主杜子美,而尽斥宋、元诸作者,意亦隘矣。然苏、黄而下,气体实自殊别。意有不袭唐人之貌,而得其神理者存乎?夫唐人之诗,古今独出。然或谓惟绝句一体,最为得乐府之遗者,是何谓也?”一是杜诗虽古今独绝,但也难免有瑕疵。姚鼐对杜甫推崇备至,从其以文法解诗的角度,对杜诗也提出过批评。《今体诗钞》选有杜甫五排《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姚鼐在诗末注日:“此诗后半觉用意少漫,颇有牵率处。前半则峥嵘萧瑟,分别观之。公老病途穷,身无所倚,托言将往求禅,实欲郑李为之主人。然浅交难以直言,故意复郁塞。”撇开姚鼐所论之是非,单从审美的角度来说,杜诗白璧微瑕也是实情。清人对此多有论及,繁不胜举。

沈曾植《惜抱轩诗集跋》云:“惜抱选诗,暨与及门讲授,一宗海峰家法,门庭阶闼,矩范秩然。”姚鼐《今体诗钞》对杜诗的推重,多源于刘大槐。萧穆日:“姚本虽有标录,而批评半涉考据,且所钞各诗均由此编录出者。”姚本即《今体诗钞》,“此编”指刘大槐《历朝诗约选》。萧穆引他人之言云:“征君批点杜诗极为精细,五言长律,凡转折、段落、筋脉一一分明,今此编录杜公五言律诗多至一百七十七首,而五言长律竟一篇不录,询之乡先生,当日曾见各家所藏全部者,亦均未有五言长律一体,殊令人索解不得,今三家藏板已亡,无由借录,为可惜也。”《历朝诗约选》部帙浩繁,刘大槐生前未能付梓,光绪年间由萧穆多方筹资才得以刊刻。今本《历朝诗约选》不载杜公长律,或是此编散佚非原本之故。概言之,姚鼐《今体诗钞》所选诗篇均出刘氏之选。而伯父姚范(萱坞)评语在《今体诗钞》中也偶有载录,由此透露出姚鼐论杜的诗学渊源。如所选杜甫《重经昭陵》“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注引薑坞先生云:“宇文周宗庙歌词有‘终封三尺剑,长卷一戎衣’,此子山之作也,杜盖本之。”又如,《惜抱轩笔记》卷八《杜子美集》姚鼐论杜诗《遇王倚饮赠歌》(按,原题作《病后遇王倚饮赠歌》)“麟角凤觜世莫识,煎胶续弦奇自见”,引薹坞先生之语“二句谓人固不易知,惟深相契合,乃识之耳”,以驳斥钱谦益笺注之陋。

姚鼐评论杜诗,多以文法解诗。现以《今体诗钞》所录杜甫《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为例,可见姚鼐以文法评诗之一斑:

独卧嵩阳客,三违颍水春。(首二句贯通全篇。 “艰难”以下十五韵,皆三违颍水时也。“世祖”以下十四韵,皆独卧嵩阳也。)艰难随老母,惨淡向时人。谢氏寻山屐,陶公漉酒巾。群凶弥宇宙,此物在风尘。历下辞姜被,(“历下”六韵言初与山人相识,而见其德艺之美。疑其时在京师。)关西得孟邻。早通交契密,晚接道流新。静者心多妙,先生艺绝伦。草书何太苦,诗兴不无神。曹植休前辈,张芝更后身。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将恐曾防寇.(“将恐”六韵,言山人奉母避乱而与己再遇也。疑其时在凤翔。)深潜托所亲。宁闻倚门夕,尽力洁飧晨。疏懒为名误,驱驰丧我真。索居犹寂寞,相遇益悲辛。流转依边徼,逢迎念席珍。时来故旧少,乱后别离频。(“流转”句承“索居”。边徼者,公室家在鄜、邠时也。“逢迎”句,承“相遇”。 “时来”句,承“逢迎”。“乱后”句,承“流转”。用“频”字收上,又起下半篇。)世祖修高庙,文公赏从臣。(“世祖”五韵,言收京而山人递归嵩阳也。盖山人曾见肃宗于凤翔,故用文公事,殆比之于子推尔。)商山犹入楚,渭水不离秦。(“商山”句,言山人由是路去也。“渭水”句,言己留也。)存想青龙秘,骑行白鹿驯。耕岩非谷口,结草即河滨。肘后符应验,囊中药未陈。旅怀殊不惬,(“旅怀”以下九韵,乃言己之在秦州而思山人也。)良觌渺无因。自古皆悲恨,浮生有屈伸。此邦今尚武,何处且依仁。鼓角凌天籁,关山倚月轮。官场罗镇碛,贼火近洮岷。萧瑟论兵地,苍茫斗将辰。大军多处所,余孽尚纷纶。高兴知笼鸟,斯文起获麟。穷秋正摇落,回首望松筠。(情事甚杂,叙来总不费力,但觉跌宕顿挫,首尾浩然。)

最为明显的当然是以古文起承转合之法来分解诗篇结构。深厚的古文修养,扎实的考据功底,二者相得益彰,姚鼐的诗歌评点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孙琴安《中国评点文学史》对姚鼐诗文评点的成就已有定论,此不赘言。《今体诗钞》中,解诗诸如此类者,概不胜举。单就所选杜诗五排37首中,详加解析的即有16首。姚鼐还以太史公、韩愈作为参照对象来评点杜诗。《今体诗钞》选录杜甫《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陇右节度使三十韵》诗,姚鼐题下注日:“读少陵赠送人诗,正如昌黎赠送人序,横空而来,尽意而止,变化神奇,初无定格。”《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扶行几屐穿”至“满坐涕潺谖”后注云:“太史公叙事牵连旁人,曲致无不尽,诗中惟少陵时亦有之。”这一点在弟子方东树身上体现得更为突出。方东树[来自Www.lw5U.com]概言道: “太史公、退之文法也,惟杜公诗有之。”一般而言,古体重气势,今体贵结构。姚鼐将重气的审美取向引入到今体诗的评论体系当中,他说: “夫文以气为主,七言今体,句引字赊,尤贵气健。……杜公七律,含天地之元气,包古今之正变,不可以律缚,亦不可以盛唐限者。”姚鼐将古文与律诗结合起来,重塑诗歌经典的阐释途径,这对于诗歌史、诗歌阐释史来说,无疑有着重要的意义。方东树深得乃师真传。据吴宏一推论,《今体诗钞序》中所称“从吾游者,或请为补渔洋之阙编”者,盖指方东树等人而言,姚鼐此序作于嘉庆三年二月,方东树从乾隆五十八年至嘉庆二年冬,与管同、梅曾亮、刘开等人在南京钟山书院同受业于姚氏门下。方东树日:“杜公所以冠绝古今诸家,只是沈郁顿挫,奇横恣肆,起结承转,曲折变化,穷极笔势,遍不由人。”@

姚鼐颇具手眼,其精辟贴切的品评与笺注更为《今体诗钞》锦上添花。《今体诗钞》作为桐城诗派的经典选本,其中对杜诗的推崇,也扩大了杜诗的影响。姚鼐对评点很是看重,曾日: “震川阅本《史记》,于学文者最为有益。圈点启发人意,有愈于解说者矣。可借一部,临之熟读,必觉有大胜处。”对文如此,于诗亦是。萧穆日:“考征君与姚比部手札有‘生平看古人书,亦多有标录而少批评,以批评则滞于语句之下,不能尽文字之妙’云,今此编有标录而少批评,即是此意。姚比部亦尝言:圈点启发人意,胜于解说。与征君所见正同。”《今体诗钞》中姚鼐评语精切,妙解频出,夹批尾笺,形式多样。最值得关注的是对钱谦益笺释杜诗的辨析,尤见姚鼐的慧眼卓识。

《钱注杜诗》,为清代注杜一大名著。其引据赅博,考订详审,删汰伪杂,廓清氛翳,厥功甚伟。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求新大过,时有讹误;事事征实,难免凿枘。自其面世以来,从清初潘耒直至当代洪业等人,对钱注此失皆有指摘。身处乾嘉考据盛行的时代,姚鼐对《钱注杜诗》的诸多纰漏有一己之见。郝润华《(钱注杜诗)与诗史互证方法》一书已有详论,关于姚鼐批驳钱注则未提及。下拟对此稍作申论。

姚鼐针对钱笺之误的批评,一载于《今体诗钞》,“余往昔见蒙叟笺,于其长律转折意绪都不能了,颇多谬说,故详为诠释之”。共三条(不管一首诗中批驳多少问题,皆因姚鼐所列是诗为单位,每诗只按一条计算)。另载于《惜抱轩笔记》卷八《杜子美集》,“蒙叟杜笺,前人多推之。以余观之,其议论之颇僻,引据之舛错,纷然杂出今略举之”。多达十三条(其中《戏为六绝句》按一首计算)。两者除去重复的一条,计十五条。姚鼐所批钱注,内容大致可分为析词句、释人名、疏大意等几类。现援引一例,以见其貌。

《惜抱轩笔记》卷八载,《寄岳州贾司马巴州严八使君》“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肃宗之初,以凤翔单弱拒禄山之强。虽诸将忠愤敢战,然恐徒为并命,转失爪牙,故用‘公孙昆邪忧李广数与虏战,恐亡’之意,是以必有奉使借助回鹘之事也,何与言哥舒翰事?《笺》解此,极愦愦。”按,原题作《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钱注杜诗》卷十笺:“李广,当是指哥舒翰,谓以其老将败绩也。张骞,肃宗即位,即遣使回纥,修好征兵。”《杜诗详注》亦以为“此与禄山生擒哥舒相似”。 《读杜心解》认为上句指“潼关、陈陶之败”。下句诸家皆无异议,关键是上句李广所指。唐玄宗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兵败桃林,潼关失守,是月玄宗播迁西蜀。若以杜诗中李广喻哥舒翰,以匈奴生擒李广指代安禄山生擒哥舒翰之事,此实乃皮相之论。姚鼐乃古文大家,平生精研《史记》,引此为据以驳钱注之非。笔者以为,姚说正解。首先,单从字面意思来说,此二句中“愁”、“待”大意相通,概指当今无人能如李广拒敌,只能出使张骞借兵。这也与杜诗意义相合。其次,从历史事实而言,李广被擒后能自脱虎口,而哥舒翰却委身求全,失节唐朝在先,劝降唐将在后,这绝非可与李广相比拟者,更不符合杜甫心中所信奉的儒家之道。

据笔者推测,此二名中的李广、张骞实分别指题中严武[来自wwW.lw5u.cOM]、贾至二人。仇注、钱注、浦注等,似皆未能得间。今略作申论,权备一说。汉唐相比,是唐代诗人包括杜甫的惯用技法。 《史记》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载,汉武帝元狩二年,李广与张骞共击匈奴,因二人所率之军异路,未能击杀匈奴大军。张骞“留迟后期”,按汉律当死,赎为庶人;李广功过相抵。据唐史记载,天宝十五载(至德元载)六月,严武、贾至皆从玄宗幸蜀,肃宗至灵武,广揽忠义之士。八月,肃宗即位于灵武,玄宗遣贾至、房瑁等人至灵武传位册文。九月,肃宗命仆固怀恩向回纥请兵。至德二载二月,肃宗至凤翔。四月,杜甫奔至凤翔。严武大约此年五月之前杖节赴行在。五月,房琯罢相。六月,杜甫疏救房琯忤肃宗。九月,长安收复,严武为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时年三十二。次年乾元元年暮春,贾至坐房瑁党,出守汝州。五月,贾至贬岳州。六月,严武因房琯党贬巴州,杜甫亦由此出华州。秋,杜甫客居秦州,作此诗寄与贾、严。此诗前八句,先说严武,次及贾至,极言贬谪之苦。接着就是“忆昨趋行殿,殷忧捧御筵。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四句,按诸家所解,说前二句指杜甫奔赴凤翔行在,当是至德二载四月事。天宝十五载(至德元载)六月哥舒翰兵败失节,九月仆固怀恩请兵。若以李广指代哥舒翰,张骞指代请兵,又在此前,那还得“忆昨”。这与诗意也扦格不通,也与诗题无涉。“趋行殿”、“捧御筵”实并非指杜甫奔赴行在事,这二句与下面的“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一样,都是指贾至、严武之事。即严武杖节急赴行在,贾至受帝命捧御筵。讨伐乱贼还得像李广这样的年轻俊良,也就是如严武这样的人;奉命使节,还得像张骞这样的睿智之士,也就是如贾至这样的人。只可惜严、贾二人,现如今都身遭贬谪,犹同汉之李广、张骞,才华出众,智能双全,却落得如此下场。希求能有公孙昆邪那样的人,为皇上进言,要爱惜人才,别冷落士子们的爱国之心。如此诠释,似可圆通。也证明姚鼐之说,见解高于众人,非泛泛之论。另外,杜甫《奉赠太常张卿二十韵》一诗,姚鼐依据原有版本,阐发诗中大意,辨张卿当为张垍,同载于《今体诗钞》和《惜抱轩笔记》之中,几成定谳,可见此为姚鼐心中得意之笔。概言之,姚鼐对钱注的辨析,多有一家之见。这对于杜诗阐释的研究,有着不可低估的学术意义。

注释:

①袁枚《随园诗话》卷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

②钱锺书《谈艺录》,三联书店2007年版。

③⑥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一;13、20卷八;⑩17、44卷十四;41卷十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

④惨佛《醉余随笔》,转引自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乾隆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⑤吴汝纶《桐城吴先生文集》卷三《姚慕庭墓志铭》,《续修四库全书》本,第1563册。

⑥转引自吴孟复《桐城文派述论》,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⑦许结《方东树论杜述评》,《草堂》1987年第2期。

⑧徐希平《方东树(昭昧詹言)论杜甫述略》、《杜甫研究学刊》,2005年第4期。

⑨孙微《清代杜诗学史》,齐鲁书社2004年版。

⑩14、31 姚鼐《惜抱轩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11、刘世南《清诗流派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

16、姚鼐《与鲍双五十八首》,《姚惜抱尺牍》;22、 27《与陈硕士九十六首》;③《与管异之同六首》;30《与们昂从侄孙十一首》;45《答徐季雅》,上海新文化书社民国廿四年(1935)版。

18、19、21、23、24、25、42、47姚鼐《今体诗钞》卷首《序目》;32、36、38、39、40,姚鼐选、曹光甫校点《今体诗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26、34、35萧穆《历朝诗约选序》,光绪二十三年(1895)文征阁刻本。

29、孙依言《逊学斋文钞》卷十,《续修四库全书》本,第1544册。

33、沈曾植《惜抱轩诗集跋》,转引自《清诗纪事·乾隆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37、48姚鼐《惜抱轩笔记》卷八,同治五年(1866)省心阁刻《惜抱轩全集》本。

43、吴宏一《方东树<昭昧詹言>析论》,《清代文学批评论集》,台北联纪出版公司1998年版。

49、《钱注杜诗》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50、仇兆鳌《杜诗详注》(第二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

52、浦起龙《读杜心解》,中华书局1961年版。

责任编辑 刘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