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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研究》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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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用俗字》庄农章解疏一兼以《农桑经》及现代淄川方言为证
发布时间:2018-02-03        浏览次数:102        返回列表

何茂活

(河西学院文学院,甘肃张掖734000)

摘要:蒲松龄《日用俗字》记录语词颇为丰赡,用字情况也较为复杂。随着社会生活的变迁及语言文字的变化,今人阅读渐多困难。今以其第二章庄农章为例,参考古代字书韵书、现代辞书、蒲氏所著《农桑经》及现代淄川方言等,逐句解析其中的疑难字词,辨其音形,考其意义,以助阅读。对其中存在的借音字、异体字、训读字、方言俗字及讹误字等均予分析判定。以此就教于方家,并期助益和推动相关研究。

关键词:蒲松龄;日用俗字;农桑经;淄川方言

中图分类号:H07 文献标识码:粤

蒲松龄作《日用俗字》,记录了大量的方言词语。其中大多数仍见于现代淄川方言乃至冀鲁官话,有的还见于其他地方的方言。但由于社会生活的变化,该书记录的许多名物、方俗已渐渐远离了我们的生活,因此现代读者阅读起来已有较大困难。尤其是书中使用了大量的冷僻字、借音字、方言俗字、训读字和异体字等,传抄过程中还产生了一些字形讹误的字。这些字与现代通用字颇不一致,给我们阅读理解带来了许多困惑。为考察该书记录方俗词语和使用“俗字”的情况,本文选取其中的庄农章试作解疏。文中重点解释方俗词语,同时对一些较难理解的一般词语和文字现象也加以解释。文中所引《日用俗字》原文依据路大荒整理本,[1]但将原繁体字改为简化字,个别必要的地方保留繁体;异体字概予保留,以存其真。

为方便讨论,以下将“庄农章”按四句一节,分节解疏。此分节与文意无关。

朝廷自古重耕田,生意百行他占先。庄稼忙乱无头尸(笃),只有冬月稍清闲。

生意,指职业,非指买卖。庄稼,指庄稼活,非指农作物。据《汉语大词典》,“庄稼”一词有“庄稼活”义,书证为沙汀《还乡记》一:“不仅做庄稼抵得上男子汉,由于性格上的坚定泼辣,对于外事,她还比丈夫行。”《日用俗字》中的用例可提前此书证。

尸,同“月豖”,即肛门。《玉篇·尸部》:“尸,俗月豖字。”《广韵·屋韵》丁木切:“月豖,尾下窍也。”字又作“屁”。《集韵·屋韵》都木切:“月豖,《博雅》:‘臀也。’或作屁。俗作尸,非是。”从造字法上说,“月豖、屁”是形声字,“尸”是会意字。“无头尸”即无头尾,亦即杂乱无序、没完没了的意思。今甘肃山丹方言有“头尾(y佾)”一词,意为头绪,构词方式与此相同,词义亦与之近似。

增道垞(茶)堐防作蹋,坝(霸)堰还恐水冲坍(贪)。正月煖和才化冻,挑壕出粪用筐杴(轩)。

增,同“砦”、“柴”(zh伽i),今作“寨”。“柴”的本义为“小木散材”(《说文·木部》)。引申指栅栏、营垒。后也作“寨、砦、增”。五代·徐铉校注:“师行野次,竖散木为区落,名曰柴篱。后人语讹,转入去声,又别作‘寨’字,非是。”《集韵·卦韵》仕懈切:“柴,藩落也。或作砦、增。”王维《鹿柴》诗中的“柴”即为此义。又引申为阻塞之意。

据《汉语大词典》,在阻塞之义上有柴道、柴路、柴塞、柴断、柴护等词。因此,此处的“增道”应指用木棍、篱笆等封堵田边、以防人畜进入的意思。临沂等地方言称浇地时封堵水口为“增沟子”。《农桑经》“荍麦”条:“严寨地边,以防作蹋。”(此据盛伟本)也可与之互证。路大荒本“寨”作“查”。“查”应与下文之“垞”同义,通“叉”(ch佗)。

垞,依韵书,指土丘。《集韵·麻韵》直加切:“阝屠,丘名。或作垞。”此处非取此意,应为动词,通“叉”(ch佗),与上文“增”字同义。《现代汉语词典》:“叉ch佗〈方〉动挡住;卡住:车辆~住了路口,过不去了。”据《淄川方言志》,当地亦有“叉道”之说,意为“挡道”。今甘肃山丹方言也把用棍棒或木板等挡住豁口叫“叉”住。

堐,《汉语大字典》释为“地名用字[来自www.lW5u.coM]。洛河堐,在山东省沂水县”,注音为y佗。其实此字即“崖”,本作“厓”。《说文·厂部》:“厓,山边也。”《汉语大字典》注音为“y佗(又读佗i)”。今淄川方言中“崖、涯”正与“矮、挨(~打)、埃”同音,甘肃山丹方言亦称山崖为佗i。此处的“垞堐”应指挡住地边临近坡岸的地方,以防人畜进入。

作蹋,意为践踏,糟蹋。《农桑经》“牛粪”条:“宜秋日多镑草根,堆积栏外,每以尺许甓(同“垫”)牛立处,受其作塌,承其溲溺,既透则掘坫(同“垫”)栏中,又铺新者。”

煖,同“暖”。挑,开挖。出粪,将畜粪从厩栏中清理出来。甘肃山丹方言谓之“起粪”。杴,今一般作“锨”,但扬场用的木锨或仍作“杴”。

打开辋车矍(脚)换车辐,车菐车龙加楔篻(鳔)牢坚。粪堆倒蹬两三徧,上靽(判)蛩(拱)来地里搬。

辋,即车辋,车轮的外圈。又称车单车矍,古书中又写作蝉匷、蝉攫等。据《淄川方言志》,当地方言也称车轮为“车脚子”,[2](P91)“脚”应为“车矍”的借音字。此处所言“打开辋车矍”即拆开车轮,具体就是拆开车辋。

辅,是古时车箱下扣住车轴的装置,也叫钩心、车屐、伏兔。辅,车轴头。篻,同“摽”。今甘肃山丹方言中把用短棍扭转绳索或铁丝从而牢固地绑缚物体叫“摽”(bi伽o)。《莒县方言志》中有“车摽棒”、“摽棒绳儿”等词。[3](P79)此句是说,在辅与辅之间加上木楔或垫上其他衬垫物,再用绳索摽紧,以免车轴活动。

倒蹬,犹“倒腾”,即反复翻弄粪肥,促使发酵。甘肃山丹方言谓之“翻粪”。徧,同“遍”。靽,驾具。《集韵·换韵》博漫切:“靽,驾牛具,在后曰靽。”按:靽即鞧,也作“緧、鞦”,是套在马牛股后的皮带,用以限制车的向前滑行。此字音b伽n,与蒲氏所注同音字“判”未合,故疑此字为“襻”的通假字。《淄川方言志》中收有“车襻”一词,但未释义。清·桂馥《札朴·览古·襻舆》:“今北人推单轮车,编麻韦攀肩,独呼曰襻。”今甘肃山丹称马牛驾车时负于背上(有鞍鞯衬垫)、两端系于辕上的皮带为“襻”,也称“驮梁”。此与独轮车之车襻作用相当。“襻”亦作“袢”。石明远《莒县方言志》收录的相关词语有“车袢、车袢爪子、车袢爪口”等。[3](P79)辅,据辞书有车辋、碾压、曲辕等义,似皆与此不合。据文意,似指用力推车,未知确否。

豌豆红花不出九,紥(扎)挂绳索用木杆。犁辕木上犁牙劄,鞋底环旁蛴螬环。

首句是说,豌豆与红花这两种作物必须在“出九”前下种。出九,即时间过了“九九”的最后一天。《农桑经》“红花”条:“未出九种之。”又“豌豆”:“种植一如豆法。种时于红花前后。”扎挂,也作扎括,路大荒《土语注解》:“扎括———梳妆打扮的意思,修理整齐的意思。”[1](P1683)《醒世姻缘传》第七回:“正与晁大舍收拾行装,扎括轿马。”又第七十二回:“有撒下的孩子么?只怕没本事扎括呀!”扎挂绳索用木杆,可能是说插上木杆,在上面攀系绳索,以防作物倒伏。

犁辕,犁上向前伸的长木,多为曲拱形。犁牙,义未详,疑指连接辕与轭的销闩之类的装置。甘肃山丹旧时所用“老犁”辕为直形,斜伸至牛轭附近。轭上绳扣套于辕端,再从辕端圆孔中横穿一短木棍,以阻绳扣滑脱,此短木棍称“犁闩子”。犁牙或许即为此类装置,不过据调查,有的地方这根短木棒是竖向穿插的。劄,为穿刺之义。

蛴螬环,一种金属环扣。河北定兴一带流传的《五言杂字》中有“铸下犁耳铧,打下蛴螬环”的句子。[4]《定兴方言》:“蛴螬环:连接犁杆和拨楞鼓子的铁环,略呈‘C’形,开口处呈交错状。”[5](P112)犁里钩折须另打,釒眔(官)头钗缺亦重添。犁箭耢耓安排好,又买撇绳换秃镵。

“犁里钩”及“釒眔头钗”均为犁上的部件。釒眔,意为犁铧。《类篇·金部》:“釒眔,犁釪(同‘铧’)也。”犁箭是曲辕犁上的一个部件,用于控制犁底与犁辕之间的距离及角度。《农桑经》“收农器”条:“又有农工既毕,用绳则解牛糸亘,用柴则拔犁箭,此更混账,不可以为人矣。”这是在批评不善保养农具亦即不会过日子的庄稼人。甘肃山丹旧时所用直辕犁上,与犁箭作用相当的是犁柄与犁辕之间斜向支撑、用以控制二者夹角的一根略带弓形的木棒,当地多写作“牮”。

耢,也叫耱。长方形农具,用荆条、藤条等编成,用来平整地面,起到保墒作用。《集韵·号韵》郎到切:“橯,摩田器。或从耒。”也作动词,指用这种农具平整田地。耓,犹耜,即“耒下木”。原用木削成,后用金属制作。作用与犁尖同。

撇绳,今甘肃山丹方言中指犁地或驾车时,引导马牛转向的细绳,一端系于马牛的笼头或鼻牶,一端系于御者易于握持的地方,也叫“引绳”。所起作用相当于机动车的方向盘。它与缰绳的区别是,缰绳用于在前面或旁边牵拉,撇绳则用于从后面抽拽。清末民初东北地区流行的识字课本《买卖杂字》“马鞍类”中说:“煞绳绞绳要粗大,偏缰撇绳要细长。”[6]这里说的“撇绳”与《日用俗字》中所说的应为一物。

镵,犁镵,即犁铁,亦即犁头。秃镵,指用钝了的犁铁。

索头穿绠(更)才上犋,多加吆喝少加鞭。犁上摘耒耙上使,钓膁搨胯亦堪怜。

索头,牛轭。据《汉语方言大词典》,见于冀鲁官话及西南官话。[7](P4630)甘肃河西方言称担槅,河东则称槅子。绠,指牛轭上穿系的绳索。上犋,“指为牛马等佩戴上索头等用具、系好连着农具的绳索,做好拉犁、耙等农具的准备”[8](P10 3-116)。摘,卸下。耒,是“来”的俗写。[9](P89-104)耙,同“耙”。钓,通“吊”。膁,音qi伲n,牲畜腰两侧肋与胯之间的虚软处,也作“肷”。今甘肃山丹方言称此处为膁膛窝。钓膁搨胯,形容耕牛瘦弱可怜的样子。《日用俗字》皮匠章有“狐膁(欠)天马真温厚,鹰爪跑羔可御寒”句,可证其音义。

道上石果(可)砬(拉)都扌碎,垡(伐)垡压去要深垩(暄)。地少无牛合大犋,一牛只用耠(呵)子翻。

道上砸砬,指田间犁出的土块。道,指田垄间耕犁之处,并非指道路。扌,音z佗,用同“砸”。[10](P88-95)本章下文有“炕土扌(杂)筛粪可搀”句。“砸”字产生较晚,《汉语大字典》中“砸”的最早书证为《红楼梦》、《老残游记》等。蒲氏所用“扌”为借音字。垡,指耕地翻土。《广韵·月韵》房越切:“垡,耕土。”又指翻起的土块。《集韵·月韵》“垡,耕起土。”此处为后一义。《农桑经》“垦荒”条:“先纵火烧草,然后深耕,勿耙勿耢。塌许时,用钅矍打破垡块,再耕之。”今甘肃山丹方言把从荒地上挖起的带草和草根的、用以烧制红灰(一种农家肥)和垒墙的土块称为垡子、垡块或垡皮。垩,字应作“璧”。《字汇·玉部》:“璧,许缘切,音暄。隙也。”淤此处为松软之意。今通作“暄”。甘肃山丹方言亦称馒头、烙饼松软为“暄”。此二句是说压碎土块,以保持墒[来自wwW.Lw5u.coM]情。

犋,本指牵引犁、耙等农具的畜力单位,因常常二牛合套,故又称二牛为一犋。一般人家因无两头大牛合为一犋,故常两家“搭犋”,或用一头牛套上耠(hu侪)子来耕地。

(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蒲松龄著,路大荒整理援蒲松龄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2]孟庆泰,罗福腾.淄川方言志[M].北京:语文出版社,1994

[3]石明远援莒县方言志[M].北京:语文出版社,1995

[4]五言杂字[EB/OL]援http://bbs.zdic.net/thread-161217-1-1.html.[5]陈淑静,许建中.定兴方言[M].北京:方志出版社,1997

[6]东北的大车和大车店[EB/OL]援http://www.shm.com.cn/travel/2005-10/03/content_972424.htm.2005-10-03/2013-4-20

[7]许宝华,宫田一郎.汉语方言大词典[M].北京:中华书局,1999

[8]张树铮.《日用俗字》中的俗字[J].蒲松龄研究,2012,(3)

[9]张树铮.今本蒲松龄《日用俗字》形讹字考正[J].蒲松龄研究,2009,(3)

[10]王珏.蒲松龄《日用俗字》方言词例释[J].蒲松龄研究,2012,(2)

(责任编辑 谭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