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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研究》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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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小说中的陪房故事描写
发布时间:2018-02-03        浏览次数:91        返回列表

孔令彬

(韩山师院中文系,广东潮州521041)

摘要: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代笔记小说中,有关陪房的故事描写并不多见,这主要是由他们在婚姻和家庭中的特殊地位决定的,作为婚姻中新娘嫁妆的一部分和奴婢阶层之一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配角的必然命运。但是,因为其“夫人行的”的独特身份,他们在随女主人进入到男主人家后即深深介入到了主子姑娘的家庭事务中,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陪嫁丫环更成了男主人们潜在的纳妾对象———这也是中国古老婚姻习俗的一部分。文人们对于这种婚姻习俗包括这一群体形象的关注,无疑有别于其他俗文学作品,在笔记故事里,他们比较客观地描写了这一婚俗并不无表达了对这种题材的特殊情趣。

关键词:笔记小说;婚姻习俗;陪房;文人情趣

中图分类号:I207援419 文献标识码:粤

所谓陪房,《汉语大词典》的解释是“随嫁的婢仆”。中国古代婚俗中以奴婢作为陪嫁品的现象由来已久,一般认为先秦的“媵妾婚”是这种习俗的源头,在后来漫长的婚姻习俗演化过程中,这种陪房现象一直绵延不绝,并形成了富有中国特色的婚姻陪房习俗。关于这种独特的婚姻陪房习俗,笔者已在好几篇文章中论及,兹不赘述。我们这里主要关注的是在中国古代浩如烟海的笔记小说中,文人们是如何描写这一婚俗题材并表达他们对这一群体的特殊情趣。中国古代笔记小说虽然数量庞杂,但借助于现代工具以及持续不懈的努力,将这些有关陪房题材的故事信息收集起来却也并非难事。我们将相关作品大体做一梳理,根据题材类型或主题可以把这些陪房故事分成五类:一、作为故事背景而出现的;二、一些传奇故事的主角;三、表现文人的特殊情趣;四、被侮辱和被欺负的人;五、忠义与贞烈。当然,以上的分法仅是粗略的描述,并不能概括或反映笔者所收集故事的全部,不当之处,敬请谅解!

一、作为故事背景而出现的

严格说来这类故事并不能算是真正关于陪房题材的故事,因为其中的陪房丫环既不是主角,也没有多少自己的故事,有的只是故事的一个陪衬甚至一个模糊的背影,但在这些故事中,陪房丫环却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这些故事依据其叙事模式又可以分为两小类,我们先看下面的几则故事:

项城韩云门,名堳,聘戚氏女。未几,两目失明。戚谓韩郎年少能文,必成远器,而配以盲女,非偶也。欲毁婚而终女子于家。韩之父母将许之,云门毅然不可,如礼迎娶以归。戚不得已,媵以美婢。云门曰:“人情见则欲动,不若无见,以全我居室之好。”遂遣婢还。后于壬子举于乡,出为教谕。携妇偕行,伉俪无间。豫人称其笃行。[1](P103)

余赴文登,刘令元锡,山西人。幼聘某氏,未娶,女双瞽,妇翁议离婚,刘毅然不可,曰:“妻瞽而我弃之,我瞽将若何?”继欲媵以美婢,刘拒之曰:“娶妻为后嗣计,能生育足矣,貌之妍媸无论也。”卒迎娶如礼。延医调制,一目复明。终身不置妾,合好无间。刘历官济南守,生三子,皆成立。[2](P181)

艾倬云,字勷夏,新化人。年十六,即补博士弟子,乾、嘉间人也。父秉实,为聘谢氏女。既聘而丧明,女之父谓女有废疾,不可事人,使辞焉。秉实以告倬云,倬云毅然曰:“始聘之,旋弃之,不义。妇之所贵者在德,丧明何害?”秉实笑曰:“吾特试汝耳,汝果如是,必能兴吾门。”及婚,女之父又以美婢为媵,却之。越岁,女目渐明,亦不废盥馈、笾豆之事。[3](P2061)

这几则故事的叙事模式基本相同,那就是男主人在定亲以后未婚妻都出现了变故:“双目失明”,面对这种考验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高尚的德行,即不在乎女子的容貌,只求实现夫妇之义。故事当然不只这一重考验,这些故事的吸引人处在于还有第二重考验,即漂亮的陪嫁丫环。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下,由于自己女儿有缺陷,做父母的以陪送漂亮丫环的方式做补偿,既方便照顾女儿,也实际上充当了男人侍妾的角色,这显然是当时婚姻陪房习俗中一种常见的现象。如果说“娶妻娶德”是传统上一种普遍的道德要求,但是社会上对于妾却几乎没有任何负担,人们甚至还可以公开宣称追求“美妾”。上述故事里的这些美妾(陪嫁丫环)无疑既是对男主人的一个道义补偿,但同时也可说是对他们的另外一番考验,即美色的考验。在故事里我们看到的是三人一致的对色的道德自觉,有的从一开始就拒绝了漂亮陪房丫环的出现,有的则是陪送来后又把她送回女方家去。当然这些故事的结局是经过考验的男子都得到了好报,或官运亨通、或子孙满堂、或妻子复明等等。

在这种故事模式中,女子的残疾自然还可能是其他方面,如跛足、麻子、痴呆甚至石女等等,而没有出场露面的漂亮陪嫁丫环却基本如一,在故事中代表着一种考验、一种诱惑。这种叙事模式显然在笔记小说乃至地方志中被古人不断重复着,借以彰显男人尤其是读书人的超迈品格。

陪房丫环被作为衬托或表现男人德行的故事还有另外一种模式,譬如历史上比较著名的钟离瑾嫁婢、刘弘敬嫁婢、范明府嫁婢、陈规嫁婢等,这些故事都发生在他们为女儿买陪房丫环时。钟离瑾“明年,将以女归许氏。居一日,谕其胥魁,俾市婢以送女”[4](P36);刘弘敬“有女将适,抵维扬。求女奴资行。用钱八十万。得四人焉”[5](P818);范明府“一女未嫁,利薄俸以资遣尔。及之任,买一婢”[5](P828)。当他们了解到自己所买婢女为士大夫沦落之女时,都妥为安排了孤女的婚姻,并慷慨赠奁将她们嫁给了好人家。当然,故事的结尾处是主人公们的这种善行也得到了很好的回报,钟离瑾是连任了十郡太守,子孙发达,而刘弘敬和范明府则都是即将结束的阳寿又得以延长许多年。这些故事后来被人们改编成戏曲、小说,如《弘敬嫁婢》、《两县令竞义婚孤女》,在中国广为流传。

在上述故事模式中,陪房丫环仍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但不同于第一种模式,这里着重强调了陪房丫环独特的身份———大夫沦落之女(譬如刘弘敬所买另外三个陪房丫环就没有这么幸运),而发现她们的这种身份构成了故事也包括她们自身命运的重要转折。不仅作为官员的钟离瑾和范明府,即使是富商身份的刘弘敬,亦都表达了对士大夫之女沦落的不忍心。在钟离瑾故事里,作者特意有一段所买陪房丫环自述身世的话:“不然,某之父昔曾令是邑,不幸与母俱丧。无亲戚以为依,时方五岁,育于胥家十年矣。且将为己女,今明府欲得媵妾,胥与妪以某应命。适见明府视事,追感吾父,不觉涕零。”[4 ]( P36)这段话听了让人无限心酸不忍,怎么能不唤起人们对士大夫命运的同情,以及借助于这些故事而烛照自身呢!至于这些故事所宣传的仁义和善有善报的主题,当又在其次的了。

二、传奇故事之主角

陪房作为一种社会角色随着婚姻习俗的展开早已深入到传统生活的许多层面,笔记小说以它包罗万象和无奇不传的特征,也有多篇以陪房为主角而展开的故事,研读这些故事,不难发现它们其实都还在某一题材领域颇具代表性。我们先看宋人笔记中的一则故事:

昔日东京南街林三娘者,为牙婆,善谈说,熟识士夫宅院,以故贩雇女奴者,接踵其门。一日,有盐商贩一女奴至,年十五六,为人洁白聪俊,举止便捷,善解人意。牙婆见谓客曰:“霸陵桥左张官人宅,欲得一人如此,要为装从之用。”乃引置其家。张之妻一见,雅和其意。张有女,年十七八,母令女自试其能否,女亦喜之,议成立,名伴喜,其为皆称女子之意,至于出入饮食,未尝与离左右,汤沐澡浴之密,亦令伴喜侧侍,甚爱惜之。一夕,伴喜诈为梦靥之声甚恶,其女亟呼觉,询其故。应曰:“见大毛手鬼,面青眼赤,直掩其身,是以惊呼。”其女闻是言骇惧,亟令伴喜同睡于其床,后以为常。久乃玩狎,或以异事而恐之。一夕就枕,伴喜轻语小娘子曰:“行嫁喜事在近,罗帏中事,还识之否?”其女曰:“少长深闺,谁言及此?”伴喜曰:“亦当知其大纲。”女曰:“如何?”伴喜曰:“妾虽一身,二行兼备。”女诘其故,答曰:“遇女则男形,遇男其形已复成女矣。”伴喜因以其实教之。女既知味,情窦一开,常与之合。伴喜恐将来事觉,一夕携其首饰翩然去。因得首末于崔彦能之家,故录之,使后之置妾者不可不察。[6](P27-28)

此则故事又见于宋人皇都风月主人编的《绿窗新话》“伴喜私犯张禅娘”条,两书故事大同小异,惟后者结尾处“伴喜”受到了惩罚。这个故事说的是有人因买陪房丫环上当受骗,意在提醒人们的注意。当然,此则故事不乏猎奇的嫌疑,毕竟生活中具有如此“阴阳同体”的人还是十分罕见。

和邦额的小说《梨花》也是一篇“奇闻创见之事”,并颇同于上文中的男扮女装的传奇。故事的主角梨花本是男儿身,幼年时遇灾荒,因女孩子价格高而被其父亲装扮成女儿卖给了舒孝廉家,成了舒女的使唤丫头。男扮女装的梨花以其长相出众、聪明伶俐以及善事女红,十分得家人和舒女的喜欢。舒女出嫁时,梨花自然被作为陪房丫环来到了男主人家,故事由此开始了揭谜的描写。先是梨花要渡过男主人骚扰这一关。“舒有女,幼字先达德公次子。及出阁,舒以二女奴为媵,梨花与焉。其一名春棠,亦可儿之殊色者。舒女则偏爱梨花,而公子待之尤厚。屡欲私之,奈梨花防维綦密,虽欲申以游语,亦不可得。”此后则有家里仆人的怀疑,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梨花的男儿身才被主人一个门客所发现。接下来自然是验明正身,证明了他不是所谓的“桑茂之流”的阴阳人,并以其守身正派而得到主人谅解,复归男身,改名珠还。不仅如此,因为其办事有能力和忠心,还又得到了另外一个奖赏,娶了另一个陪嫁丫环春棠为妻。“至任所,以其颖慧,命司宅门,颇能了当,公宠爱殊甚。张仆无子,公使认为假子,且以春棠妻之。公子固少年好事者,于花烛之夕,隐身窗外窥之,谓绰约灯下,绝妙一幅折枝图也。今已抱子矣。”[7](P12-13)不同于《梨花》的一味注重传奇,纪昀的《鬻女》在故事中还寄寓了劝惩和说教的主题。故事说沧州一人家女儿将及出嫁,但算命先生说她命相里只是一个侧室的命。受人蛊惑也为了多赚一些钱财,某人就假报女儿暴毙身亡,实则偷偷将女儿卖给了一过路官家女儿做陪房丫环。

会有达官嫁女,求美媵。以二百金买之。越月余,泛舟送女南行,至天妃闸,阖门俱葬鱼腹,独某甲女遇救得生。以少女无敢收养,闻于所司。所司问其由来。女在是家未久,仅知主人之姓,而不能举其爵里;惟父母姓名居址,言之凿凿。乃移牒至沧州,其事遂败。时某乙子已与表妹结婚,无改盟理。闻某甲之得多金也,愤恚欲讼。某甲窘迫,愿仍以女嫁其子。其表妹家闻之,又欲讼。纷纭辆辆,势且成大狱。两家故旧戚众为调和,使某甲出资往迎女,而为某乙子之侧室,其难乃平。女还家后,某乙子已亲迎。某乙以牛车载女至家,见其姑,苦辩非己意。姑曰:“既非尔意,鬻尔时何不言有夫?”女无词以应。引使拜嫡,女稍趑趄。姑曰:“尔买为媵时,亦不拜耶?”又无词以应,遂拜如礼。姑终身以奴隶畜之。[8]

命运就是如此诡谲,有人本是夫人命却做了侧室,但也有人出身陪房丫环却“婢作了夫人”。乐钧的《明绡》即是一篇这方面颠倒错乱的传奇。不同的是这里的小姐因有外遇,在婚礼前与人私奔,仓惶之中,其父只得将新买来的媵婢明绡伪为己女,代替女儿出嫁。“将醮,张女外遇,忽逃去。丞羞窘无策,适买一媵婢,绝姣丽,因厚遇之,嘱婢伪如己女者,以归重。”[9 ](P128)这个“鸠占鹊巢”的故事另外还有两处曲折。一是媵婢明绡原为妓女,曾利用色相与他人合谋骗过自己现在的夫君卢重,只是后来她也被骗卖做了别人陪嫁的丫头。明绡婚后的坦白赢得了本就喜欢她的卢重的原谅。另一个曲折是那位与人私奔的小姐,最终也遭到了抛弃,在其自杀时被卢重所救,载之家中,纳为婢妾,等问明了她的家庭,方知是原来所聘之女。至此,明绡愿意让出正妻之位,但卢重反对,于是这个本该为正妻的小姐只能屈居到小妾的位置上。故事的结局显然意在惩罚该女的不贞。

况周颐的《眉庐丛话》也有一个让人艳羡的陪房丫环“婢作夫人”的故事,不过这里的陪房丫环不是为主子姑娘的夫君而是其公公所收房。此事又见于徐轲《清稗类钞》中的“婢以护印作夫人”条。我们从作者一再强调该媵婢的艳而惠、慷慨乐施、御下宽、内政严、无骄奢等品德,无一不是想说这样的丫头自然不该久居人下,客观上也替那位纳媳妇陪房丫环为妾的都转公,做了某种道德上的开脱。而在众人皆大欢喜的背后,仿佛失落就只是其媳妇一人的事。“每年都转揽揆之晨,祝百龄,称双寿,以及元辰令节,舞彩称觞,延陵少夫人,当然领子妇班行,不能独异,亦无可如何也。”[10]这一故事若诚如作者所说,还被搬上了戏曲舞台上演,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在国人普遍的艳羡之情背后,社会在这一问题上的道德立场是如何的模糊了。

最后一则传奇《萤窗异草初编》卷三中的“赝殃”条,讲的是一个因女主人死而萌生去志的陪房丫环的故事。

人死而回煞,其有无不辨可知,而世俗咸信之。京都一富家,新丧子妇,亦届其期,于是阖室戒严,鸡犬皆徙,而窃虑胠箧者乘间为患。有驱仆,潜使居守,闭置于立椟之中,嘱曰:“若有殃,屏息自能免祸;无之,亦安枕而卧。何惧为?”仆领诺,众俱匿迹。至夜深,风声淅沥,未免战栗弗宁。俄而阶前察察有声,未几而履闼矣,无何而入室矣。仆从隙间窃窥,灯光微闪,昏惨不明,见一人,衣饰面貌仿佛化者,乃大骇。已而据案而食,齿声格格然,倾樽而饮,唇声啧啧然。又有顷,纸窗窸窣,绕室巡行,益大怖,而窃幸其不已睹也。乃迟又久,倾耳若有所听,举首若有所觅,呜呜而前,径趋此椟。仆不觉心胆俱落,悚惶间倏已逼近,视其面白如雪。划然启扃,豁然洞开,骇然俱惊,颓然皆仆,不独内者无生气,而外者亦相对死,盖两败俱伤矣。平明,主人呼仆,莫应。即而视之,仆尚奄息于中,殃早绝倒于外,衣裳楚楚,俨乎生人,惟发际著纸条一束,实子妇之从嫁婢也。[11](P79-80)

这个丫环本来还是比较聪明的,利用人们对死人回煞的恐惧,假扮已故主人的模样,想趁机捞些好处再走,不意竟被主家留下看守的仆人吓死,殊为可笑。这自然是一则颇带传奇色彩的故事,也是文人笔记小说“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主旨的产物。

三、文人情趣的故事

以陪房题材来展现文人风流韵事是许多这类笔记作品的共同追求。历史上,文人与婢女的感情故事本来就是许多笔记小说喜欢的话题,尤其与妻子的丫环偷情仿佛既有一种刺激在里面,亦颇能代表一般人们“妻不如妾,妾不如婢”的畸形心理。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三“袁棠词”条,记载的就是这样一个温情旖旎的文人韵事。

姬姓柳,家金陵,故夫人媵婢。及笄,遣归,丈不能忘怀。后赴白门,遇姬,犹未嫁,喜甚。集中“新水和愁连夜涨,晚花含蕊待春深”句,亦为姬赋。并赋浪淘沙云:“迷路得花看。暂解雕鞍。缫丝门巷雨漫漫。借问小姑团扇上,可画乘鸾。山果配蔬盘。菰脆梅酸。隔窗灯影夜阑干。闲煞半床青绮被,各自宵寒。”遂以双桨载归,夫人亦无如何。未几,有袁江之行,又赋少年游云:“青溪曾系木兰舟。人在水边楼。鹅柳檐牙,鸭桃阑角,双影泻春流。载伊归去侬偏出,此别甚因由。客馆莺花,阶乡风月,浑不似前游。”[12](P2606-2067)

袁丈对妻子的媵婢可谓多情之甚,虽经妻子的棒打鸳鸯,但神奇的命运复又眷顾于他,终究成全了他的心愿,载得美人归。文中袁丈专为该美人所写的词章,婉转缠绵,一往情深,既有相思不得的哀感,又有重逢后的喜悦以及暂别的惆怅,很好地塑造了他作为一个多情人的形象。相比于袁丈的失而复得,《顾曲麈谈》中的关汉卿无疑要“失意”多了,妻子决绝的态度让这位一向以风流自居的文坛领袖不得不退避三舍,成就了文坛上另外一种佳话。

汉卿轶事,有至可笑者。尝见一从嫁媵婢,甚美,百计欲得之,为夫人所阻。关无奈,作小令一支贻夫人云:“鬓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夫人见之,答以诗云:“闻君偷看美人图,不似关王大丈夫。金屋若将阿娇贮,为君唱彻醋葫芦。”关见之太息而已。[13](P85)

上面两则笔记无疑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其中的媵婢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或者根本就没有露面,有的只是男主人自己的感受。类似这样写法的笔记故事我们还可以再举两则。《锡金识小录》卷十一的“再世同归”条:始文忠公配浦淑人,媵卢氏甚得文忠心,生一子殇,卢亦旋卒,卒后十五年,文忠公梦卢氏如生平曰:妾事主不终,今已再生人间,当复执巾栉,与公白首同归耳!李孺人生年月日与卢氏卒年月日同,会岁饥,孺人父以孺人质公家为婢。后询其生年月日,忆前梦,遂以为妾,随侍京邸。甲申国变,偕公殉焉,白首同归之梦,验矣。[14](P702-703)

《楹联三话》卷下的“庶母庶妻挽联”条:

又闻旧一贵官以媵婢为妾,生一子,子亦贵显。其正妻没后数年,妾始卒,见诸亲友挽句,多不惬意,自作一联云:“媵随妻来,转令我思妹子;母以子贵,居然婢作夫人。”颇为情文交至,而此联尤难著语也。[15](P272)

这也是两则表现文人钟情媵妾的笔记故事。前者中的马文忠公与自己喜欢的媵妾卢氏借托梦的形式实现了两世的“白首同归”,其辅以国变的背景,更凸显了二人的感情之深,读之让人扼腕。后者是某官自为媵妾撰写挽联的趣话,语虽雅谑,情意却真。

以上这几则故事中的陪房都未直接出场,但作者借男主人的情感形态等,也一样使人们对其模糊的背影产生了极大的想象空间,这样的写法其实颇合中国古典诗词中的不写之写与绘画中的留白艺术。当然,笔记故事中直接描写主人对陪房丫环毫不掩饰的宠爱,更是展现文人风流的惯常写法,如庄廷钺之于若华、严铁桥之于秋月的故事。《指严笔记三则》中“百尺楼”一则,叙庄廷钺宠媵若华,专为之建百尺楼,并盛传“百尺楼主”一事。

若华年十六为媵,左黄妇潘,饰以囮左黄,惧其狭邪勿归耳,顾若华慧艳爽侠,兼而有之,绝不类下陈女。左黄虽不肯下帏研诵,亦翩翩好称誉,征逐名场谈风月,所居有园亭池馆,水木明瑟,招致宾客宴饮,笔札争妍。筑精舍曰百尺楼,表若华为楼主,时有脂粉简编出绣帘中。砑金笺界鸟丝阑,簪花小格行书,见者心醉,一时风调冠吴中。而百尺楼主之芳誉,如在旗亭画璧间矣。[16](P647)

另一故事是晚清江南藏书家严铁桥宠其姬人香修。

其姬人张秋月,初字香怜,夙工文艺,体弱善病,幼为长洲嵇文恭公璜家婢。铁桥娶于嵇,遂从嫁。乃援“十六观经,戒香薰修”之语,为之改字曰香修,令掌家藏图史,暇时助之校书,凡简端钤“香修”小印,即其手校者也。[3](P4262)

两则故事中的陪房受宠,主要还是来源于她们与主人共同的喜好,当然,也有其主母的大度。再如蒋瑞藻考证的所谓《三笑姻缘》的本事,都属于此类的写法。

《三笑姻缘》,不知何人所作。书中述华氏二子,有大呆二呆之称。按鸿山少子名叔阳,字起龙,号元谷,少有隽才。甫冠,即登科第。娶於王,为娄江司寇之女。其媵婢曰锦华,玉质天秀,性复聪敏,叔阳嬖之。时叔阳方为仪曹郎,鸿山为掌院学士(今人称曰太师,亦误)[17](P737)

在这些故事中,陪房的形象、性情或气质虽有所揭示,但情节失之简单,人物平面化是它们的共同特点。不过也有一些专以陪房为主角的此类故事,如小说《钱绿云》即是其中最为香艳的一篇。

盖婢本钱姓,名绿云,本钜家而式微矣。父酗酒无度,不能存活,适李氏欲觅媵婢,乃以八十金卖于李氏。绿云自伤身世,每顾影而含悲。贱为人奴,怨生身之老父,髫年弱质,艳绝人寰。貌既新月争妍,态亦名花敛媚,虽裙布钗荆,不加修饰,而美人本色,岂因服御而减容光?周生睹此丽姝,惊为目所未见,常游目以注视,觉气荡而肠回。既饮合卺之杯,遂上巫山之岫,为云为雨,不羡楚王;如水如鱼,自然恩爱。然其心神意念,则在彼而不在此。已而与绿云相伴厮熟,弥复情殷,云情雨意,常传神于眼角眉梢。

日夕清晨,每销魂于衣香鬓影,恒背新妇,以调绿云。绿云情窦甫开,情芽初茁,日为东君撩拨,自尔发叶生枝。既然具有同心,不免逾越礼法,惟恨新妇碍眼,不能真个魂销。乃以良辰,设宴房中,醉新妇以酒,而偿其宿愿焉。[18](P16 2-163)

小说中的陪嫁丫环钱绿云是一个大家女出身,因为家庭没落、父亲酗酒而被卖入别人家做婢女,并随同小姐出嫁来到周生家。绿云的布衣荆钗、含怨凝涕以及美人本色,对周生都产生了别样一种魔力,终于通过窃玉偷香的手段,得遂心愿。其实,纵观小说对绿云的种种设计,抬高她的出身也罢,或是描写她的所谓别样情态,都不过是为文人的偷情或风流在找借口,它的背后则依旧反映的是文人们灰暗的性心理追求。

以陪房为主角而描写男人韵事的笔记还有《阿唐》、《诗婢稚莲》淤等。《阿唐》中作者塑造了一丑一美、一拙一慧两个陪嫁丫环的形象:阿唐和小娟,尤其小娟的形象更为成功。她自恃自己聪明美貌,并得主母的喜爱,以为将来主人纳妾定非她莫属,而女主人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在征求男主人意见时,男主人却出乎预料地选择了老实肯干和负责任的阿唐,构成了对许多此类风流故事的反讽。《诗婢稚莲》则写了一个聪慧能诗的陪嫁丫环稚莲,因与男主人有共同情趣而遭主母嫉妒并遣嫁商人的悲剧故事,男主人最后竟以是郁郁寡欢而死,女主人也只落了一个守寡的结局。小说的寓意虽不无对女人的嫉妒有一些劝诫,但其笔墨无疑仍主要放在了对稚莲的无限同情上。

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陪房丫环虽然成就了不少的文人风流韵事,但很多时候她们也是最常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一群。“刘道真子妇始入门,遣婢虔。刘聊之甚苦,婢固不从,刘乃下地叩头,婢惧,始从之。明日语人曰‘: 手推故是神物,一下而婢服淫。’”[19](P98)这是陪主子姑娘刚入门的丫环,就遭遇到的一种境况,但她们更多的灾难则是来自主子姑娘的嫉妒。“故家少年某再娶,随嫁婢黑而矮,某与私溺焉,将以为妾。妻归宁,从父母计嫁之。”[20](P1034)古代还有一则流传很广“建义井”的笑话,男主人仅是偷看了一眼陪房丫头,妒忌的夫人竟然就将丫头捆绑起来,罚晒太阳。“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公眄之,夫人縻之庭。公适时,时炎暑,以渴告,公酌以水。夫人窥于屏内曰:‘好个相公,为婢取水!’公笑曰:‘独不见建义井者乎?’”[21](P61)这样的故事实在让今人很难笑得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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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