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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1510”:公共领域理论的中国式实践
发布时间:2021-09-29        浏览次数:34        返回列表

改革开放30年来,我们有目共睹的是政府与社会的相互关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社会生活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公共领域。就中国的传媒市场而言,它仍将是由党、政机关领导下的主流媒体占主导,不过同样不容忽视的,是借势于20世纪以来突飞猛进的信息技术之下的个人自律意识的提高,以及自律能力的增强,它们正日渐成长为一股充盈并扩容公共领域的巨大力量。2007年4月,由凤凰卫视知名记者兼主持人间丘露薇牵头创办的“my1510”(“一五一十部落”)网站(http://www.my1510. cn/),秉持“提供观点,分享有价值的信息,推广公民记者的概念”的理念,在赛博空间迅速积累起广泛的人脉和精神感召力,构筑了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公共领域。

公共领域,是指介于国家和社会之间的一个公共空间,公民们假定可以在这个空间自由参与公共事务而不受干涉。此概念由德国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Jtlrgen Habermas)予以充分阐释,并产生了广泛影响。

中国是一个脱胎于两千年封建宗法专制,又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形态的国家,无论是从“家天下”的集体无意识传统,还是从百余年来中国在建设一个现代民主国家过程中所选择的现实路径来看,公共领域的发育都较少思想资源与实践支持。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宏观制度环境发生了一系列有利于公民社会生长的变化,如:修改了宪法,进行了以党政分开、政府职能转变等为重要内容的政治体制改革,相继出台了一系列鼓励和规范民间组织的法律、政策,转变了对公民社会的态度。于是,哈贝马斯笔下的公共领域在中国渐露雏形。不过,中国的公共领域有着鲜明的中国特色。本文试以在民间较有代表性的“my1510”网站为例予以解析。

一、转型期社会背景下的公共期许

中国社会的转型肇始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型,并逐渐辐射至上层建筑。这同时也是一个传统社会迈向现代化的转型。不过,与以英美为代表的“先发内源型”现代化国家相比,中国“后发外生型”的现代化动力来自于外部,是在民族危亡时刻,由一群居于社会上层的敏感集团,包括官员和知识分子等一批“最先清醒过来的中国人”自上而下,凭借政治强力介入、组织与推动的。在政府与个人的关系上,是政府为主导制定追赶(乃至赶超)战略,而不是放手让民间力量自发生长,只有到了一定阶段政府才会逐渐地、有限度地退出。 在这样一个认识背景下分析“my1510”,我们能从中解读出中国公众对中国式公共领域特有的期许:创造平台释放民间智慧参与社会发展的热情和能量。

“my1510”的界面很简洁,分为“首页”、“时事观点”、“所见所闻”、“读书看电影”、“财经看点”、“科技新知”、“1510房客”和“RSS订阅”六大主功能区。这里,没有一般门户网站常见的花哨而耸人听闻的娱乐新闻、八卦消息,也少有所谓的小资情调,并且也不以提供资讯见长,而多是关乎民主建设、权利自由、社会民生等严肃而敏感话题的观点、言论。这与当下社会矛盾多发的现实,以及民众高涨的个人意识、表达渴望相呼应,也彰显出“my1510”对公共领域承载了较高的社会理想。

来“my1510”开博的博主大都从心理认同上自我归属为体制外的民间人士,期望能在主流意识之外寻找到一个同样能产生力量的空间。这种力量并不必然与主流对峙或互为歧路,只是在一个向来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公私概念的民族,人们第一次借助科技手段实现了“我”的声音的释放,自由意志也就表现得格外刚烈。

值得一提的是,“my1510”把一批享有内容免审权的“优质博主”称为“房客”。这个称谓颇耐人寻味。它的潜台词是把“my1510”比作一个租住的房舍,每一位租住的客人获得一块领地,自主并自由耕耘。这无疑具象化了人们对公共领域的空间想象,同时,“1510”与“一五一十”的互文又在语义上强化了人们对公共领域“讲真言”、“说真话”的向往。不过,既是“租”和“客”——言下之意并非永久的驻留,不知是否又暗含着对某种不确定因素的担忧。毕竟这块思想的自留地不姓“公”,也不姓“私”,能否保持自身的理性格调和建设性方向,并契合中国现行的信息传播体制和舆论引导要求,还需假以时日耐心观察。

二、民间智识的话语表达

点开“my1510”的网页,这里呈现的的确是一个自成体系的价值世界:一个彻底属于民问的智识表达。

首先,从博主的构成看,这里既有像闾丘露薇、梁文道等无论在官方还是民间都享有较高知名度的记者、专栏作家,更有一批在民间卓有影响力,但并不常纳入主流媒体视野的舆沦人和舆论领袖,如翟明磊、北风等。他们绝大多数不属于80后、90[来自WwW.lw5u.com]后那类激情型“愤青”人群,相反,他们很多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比较丰富的人生阅历,熟稔历史、国情,追求深层次的思想探索。

以翟明磊为例。他曾为《南方周末》资深记者,2007年主办公民网络个人媒体《壹报》,取“一个人的报纸”之意。 而翟明磊在“my1510”开的“房间”名亦叫“壹报”。“壹报调查报告”常以专题、系列的形式聚焦社会公共事件和边缘群体,执着于用自己的眼睛看民生,广泛地开展社会调查——这一点几乎是所有“my1510”博主的价值取向。

其次,从博主关注的议程和表达的指向看,“my1510”选择的是一条“圈子”文化的培育道路,而如果要找一个能描摹这个圈子特点的关键词,“非主流”可能是比较确切的——注意:不等于反主流,只是非主流。非主流的气场当然首先得益于上述那些非主流的民间人士,但同时也对后进者形成暗示,这就是为什么无论是“my1510”的房客还是访客、过客,都必须先适应这个圈子独有的气质,习惯于一种发散性的思维方式,以及一种审视、反思、质疑、批判甚至解构的话语态势。

随机撷取2010年4月3日的“my1510”的主页,居于中心区域的《部落头条》是每日的主打页面,当日荟萃了15篇文章,选录部分标题如下: 《命运交叉的城堡>、《睡在街上,我很幸福》(这是翟明磊《壹报调查报告·寒风中,谁是露宿者,谁是冻死骨?》系列中的一篇)、《公务员的最幸福源于“天堂岛效应”》、《戈壁滩上的南柯一梦》。

上述文章以上传时间为序,即以成文的新鲜度而非话题的新鲜度或者重要性排序,因而看不出在议程设置上有什么刻意的考虑,这容易让人联想起民间街谈巷议的散漫和随性。不过,这并不意味着“my1510”没有自己的偏向和旨趣。细品之下,笔者发现这里的文章不论是选题、立意,还是修辞、意象,甚至包括网页形式的编排、栏目的冠名,都在实践着一种信息的“陌生化效果”,即它们常常是一般公众难以从主流媒体上看得到、听得到的、想得到的。

不妨再把“my1510”上另两个很独特的栏目《专栏》和《圈子》的内容结合起来看,这种感觉会更强。当日的《专栏》集纳的是闾丘露薇的《一个左派女子》(指前不久离世的香港传奇人物狄娜——笔者注)、“辣眼时评”的《云南大旱的祸首:印尼金光集团》等。 《圈子》是博主依不同志趣而结成的文字小团体,如“解词说语不同词典”以一种民间语文的解析形式,分辨“祖国与国家”、“国民/公民/人民”等政治词汇,试图“用自己的感受解词,用自身的理解说语”。

光是从上述标题上看,阅读者也能感受到“my1510”一股浓郁的非主流民间精英的味道。正如文学因了这“陌生化效果”使得审美的过程得以延长一样,“my1510”的信息传播也因了这“陌生化效果”一来在客观上增添了受众接触的兴味,同时更是在事实上强化了人们对公共领域的印象,即它天然地就应该与公家和私家领地都有区隔,天然地就应该保持一种精神上的间离姿态。区隔、间离、陌生化,这就是“my1510”渴望传达出来并致力于开拓的精神站位。

三、博客加专栏、房客加用户的聚合与把关

“my1510”是一个以博客为媒的聚合网站,用户在网站上其实质是以博客存在,故又有人将之称为“博客媒体( blogmedia)”,不过,他们的视觉表现却是专栏式的,因为每个用户的界面都一样,而且文章的呈现方式也是摘要式的。

同时它实行一种房客加用户的“精英共和制”的把关方式。这表现为“my1510”对博主是有门槛要求的,即,要想从普通用户成为拥有免审核权、且所发文章能直通首页的特权用户:房客,你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内容考核。到目前为止,这个网站只有46名房客。这反映了一个网站主持者重要的信息传播理念:把关,但同时,局部自治。

由此可见,“my1510”虽说奉行公共领域的理念,但为了保证一个民间精英沙龙的质量:严肃、高端,它并非没有自己的“圈子”意识,而这反过来又强化了房客、用户们的身份认同感。

四、社会安全阀的生存现实

“my1510”凭借新媒介技术优势,及其非政府性和相对独立性的特点,使之能为社会中的一部分成员提供有效渠道,将“平时蓄积的敌对、不满情绪及个人间的怨恨予以宣泄和消除,从而在维护社会和群体的生存、维持既定的社会关系中发挥安全阀一样的功能”。

在“my1510”页面右上端有一行醒目的红色“通告”,告减博主撰文立言时一定要遵守法规,“不要讨论敏感话题”。敏感话题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客观存在,它是对某些意义尚不[来自wwW.lW5u.com]明朗、方向尚欠明确、价值尚未明辨的事物的泛称,而“不要讨论敏感话题”也未必有何影射含义,它既可以视作对网媒这种安全阀极限的自我认定,也可以视作对公共领域常见的视野偏狭,非理性、表达情绪化乃至极化等问题的自我防范——毕竟,房客也好、用户也好,“my1510”的理想并不在冲突,而在建设。

事实上, “my1510”不乏对敏感话题的触碰,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部分敏感话题直接源自主流官方媒体,如前述《戈壁滩上的南柯一梦》就首发于《成都商报》。体制内的媒体也不一味回避敏感话题,这说明当下的中国对言论的容忍度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善,这对公共领域的生长发育无疑是利好的。同时,公共领域特有的思想对话、观点碰撞机制(比如,网友的跟帖、回应等)属于言论的一种自我修正,也宜于更好地发挥安全阀的积极作用。

从历史上看,对民间智慧的包容和开发,在中‘国并不缺乏传统。更何况,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执政党的执政意识、执政能力都有了显著提高,温家宝总理的“应该创造机会让人民监督和批评政府”更是振奋人心。我们有理由相信,社会各界会越来越形成一个共识,公共领域其实质就是一个言论的生态场,它不应被视为丰流意识的掣肘,而是一个必要的减压器、安全阀,而像“my1510”这样生长于民间的传媒则是充盈并扩容公共领域的有效力量。

综上,通过对“my1510”网站的社会背景、话语内容、把关形式、生存状态的解析,本文认为中国公共领域的建设反映出一个后发现代化国家特有的价值体系:它特有的吁求在于对民间思想的挖掘、特有的议题集中在转型期的社会矛盾、特有的门槛设置体现出主动的自律追求、特有的生存现实折射出与日益开放的主流意识共生的可能和愿景。

(作者范敏:北京工商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新闻系教师,新闻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