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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国际政治中的和平学说评析
发布时间:2018-02-08        浏览次数:7        返回列表

[摘要]战争与和平是国际政治的主题,西方国际政治中的主流理论都有和平学说。它们揭示了国际和平与特定因素的某种联系,具有一定的科学性,但也有外伤与内疴。外伤是:主流范式设定的抽象国家决定了和平学说先天存在片面性,体系理论的宏观视角决定了和平学说在国家和个人层面功效不足,政治家和理论家遥相呼应的主观能动作用局限了和平学说的科学性。内疴是:逻辑分析不严密、经验检验不充分、学术探索深度不够等。纵观和平学说,可能呈现三大发展态势:从消极和平向提升和平的认同度与积极和平发展,从相互指责向借鉴整合与提升内涵发展,从话语霸权向多元化与多领域发展。

[关键词]国际政治;和平学说;外伤;内疴;认同度

[作者简介]张深远,上海师范大学博士生,助理研究员,上海200234

[中图分类号] D73/7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 -4434(2010)08 -0065 -05

评析西方国际政治的和平学说①,对于和谐世界理论及其实践,均有意义。

一、西方国际政治中的和平学说

战争与和平是国际政治的主题,西方许多理论流派都在探索国际秩序、稳定等问题,力图实现某种意义的和平。广义而言,它们都属于和平学说。本文仅选取现实主义、自由主义、建构主义等主流范式中影响较大的和平学说进行评析。

(一)现实主义范式中的和平学说

早期的现实主义认为,自私的人性使国家间的利益冲突成为常态,无政府状态使国际社会成为自助体系,自助体系要求体系成员(国家)依赖自己的实力在冲突中保护自己的利益,国际关系的实质就是为权力的争斗。早期现实主义者摩根索的和平路径是:恢复传统外交——国际和解——国际共同体——一个有中央政府的世界国家——世界和平。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兴起的新现实主义的核心是“结构选择”,即国际体系中物质权力分配决定着战争与和平等国家行为。国际体系结构可以用“极”表示,“极”指主宰国际体系的大国。依据“极”的数量,国际体系结构有单极、两极和多极之分。在国际体系结构中,霸权与均势都可以实现秩序与和平。新现实主义框架中有主张单极和平的霸权稳定说,主张两极和平的恐怖均势说,主张多极和平的势力均衡说。

霸权稳定说认为,霸权国的相对权力优势或权力差距排除了霸权对抗,减少了大国间均势政治的显著性和风险性,不易发生战争。加之维持霸权秩序的国际制度具有相对独立性和自在性,决定了国际社会的持久稳定与和平。多极均势说认为,多极结构中的任何一个大国都可以和其他几个大国互动,通过结盟、同化或分化等方式维持权力结构的平衡。加之多极均势体系内的国家追求的是相对安全而不是绝对安全,有利于避免安全困境的产生,从而避免破坏整个体系的安全、稳定与和平。两极均势说认为,两极结构的权力对比易于实现平衡,对立双方增加自身权力的手段主要是内部发展而不是外部联盟,彼此间相对实力和决心的误算大大减少,易于实现国际社会的秩序与和平。

(二)自由主义范式中的和平学说

处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自由主义又称为理想主义。理想主义认为,战争根源于人性和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而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人性可以通过教育来改造,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可以通过国际组织、国际法和国际公约来改变。国际关系的实质是合作,随着人类文明水平的提高和世界政府的建立,国际合作深度开展,国际利益得以调和,集体安全得以实现。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新自由制度主义的理论核心是“制度选择”,即国际体系的制度化程度决定国家的行为。随着新自由制度主义兴起,自由主义开始复兴,涌现出了相互依赖和平论、民主和平论、国际制度和平论、三角和平论等和平学说。

相互依赖和平论提出,在相互依赖时代,国家间经济联系的相互成本收益超过其他替代收益,迅速发展的现代技术使战争成本和风险急剧增大;经。济相互依赖的敏感性和脆弱性使参战国不仅会付出巨大的机会成本和调整成本,还可能在丧失绝对收益的同时,难以保障相对收益的实现;基于成本收益的考虑,各国更倾向于合作与和平。

民主和平论的基本观点是,民主国家间很少或不容易发生战争,即使有了矛盾与冲突,往往也能够通过非暴力手段解决。因为民主国家选举制度的制约效应与多元决策的制衡制度可以避免战争的滥用,民主国家共有的民主观念和文化因素也容易产生尊重、忍让与妥协,彼此争端能够按照国际关系准则和平解决。

国际制度和平论认为,国际制度可以调控交易成本、提供可靠信息、调整博弈效用结构、重视未来影响效用、加强互给行为,从而促进行为体期望值趋同和国际合作;通过国际制度进行国际合作,可以增进国家间利益的一致与互补,减轻或消除矛盾和冲突,实现无政府状态下的秩序与和平。

三角和平论认为,民主国家相对于独裁国家更倾向和平,相互依赖的国家间倾向于抑制战争,加入国际组织越多的国家与国际组织中其他国家冲突的可能性越小;民主、相互依赖和国际制度相互补充,共同构成和平三角;和平三角促进国际和平,国际和平强固和平三角,彼此形成良性互动的稳定的和平状态。

(三)建构主义范式中的和平学说

建构主义突起于20世纪90年代,在其众多理论学派中,温和建构主义的影响最大。温和建构主义的核心是“文化选择”,即共有观念构成的国际体系文化建构国家的身份,国家身份建构国家利益,国家利益决定国家的行为;体系单位之间不同性质的互动,可以建构多种无政府文化,温特归纳了三种体系结构。其中,霍布斯无政府文化的逻辑是“所有人反对所有人”,其核心是敌意,国际社会是自然状态下的自助体系;洛克无政府文化的逻辑是“生存和允许生存”,其核心是竞争,国际社会以相互承认主权为特征。康德无政府文化的逻辑是“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其核心是友谊,国际社会以非暴力和互助为特征。无政府文化从敌对关系的霍布斯文化,经过竞争关系的洛克文化,朝着康德文化的方向前进。霍布斯文化时期已经是过去,洛克文化是现在,而康德文化主导将来。一旦康德文化占据主导地位,国际社会将实现持久和平与安全。

安全共同体和平论提出三梯级假定,阐释了安全共同体的形成,完善了温和建构主义和平论。第一梯级包括技术进步、经济因素、外来威胁。经济因素增大了交往需求,科技革命便利了交流沟通,外来威胁强化了共同利益观念。这些因素增加一定区域内国际合作的需求和机会,促进国际社会结构和进程的发展,创造着形塑共同体感的条件。第二梯级包括权力结构、国际制度和社会学习。权力结构吸引着其他国家加入大国主导的共同体,国际制度促进成员国文化同质、认知趋同、互惠合作,社会学习在思想观念、国际权威等方面促进集体认同,三者为互信与集体认同的形成提供了互动机会与基础。第三梯级包括互信与集体认同。互信指一国在不明他国意图的情况下坚信他国按照现有规范行事,最低限度的集体认同包括全体协商一致的多边协调原则、存在某种共同体话语等。互信与集体认同促进共同体感与和平变迁的产生,安全共同体得以形成,国际安全与和平得以实现[10](P20 - -23)。

二、和平学说的外伤与内疴

西方国际政治中的和平学说,揭示了国际和平与特定因素的某种联系,能够解释一些国际现象。不过,它们也有外伤与内疴。

(一)和平学说的外伤

1.主流范式设定的抽象国家造成了和平学说先天存在片面性。主流范式设定的国际政治行为体都是单一的抽象国家。现实主义者把国家物化为一个常数性实体,称为“同类的单位”,将经济发展水平、意识形态、社会制度等国内因素排除在外。新自由主义接受了现实主义的抽象国家。建构主义采取最小主义的国家观,即所有时间范畴、所有空间范畴内的国家所共有特征的“本质国家”。马克思主义理论认为,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其实质是阶级专政,阶级性是国家的根本属性,阶级是国际政治的基本分析单位。以抽象国家为和平学说的分析单位,无法避免片面性,很难找到国际和平的规律。考克斯( Rob-ert W. Cox)也指出,将体系单位视作抽象化的国家,排除了国家的阶级属性和阶级利益,实质上在维护国际国内的阶级关系和社会秩序。

2.体系理论的宏观视角决定了和平学说在国家和个人层面功效不足。体系理论以国际体系为视角,具有共时性、客观性、简约性三大特征。不过,强调国际行为体的共时性,将研究对象视作超时空的存在物,从整体观察和发现国际关系的一般规律,忽略了行为体各自的特性;强调客观性,将体系结构与体系单位视作两种独立的客观事实,观察了体系对体系单位的作用,忽略了体系单位对体系的作用;强调简约性,不仅将理论核心的基本变量限定到两个,还将国家假定为单一的行为体,排除了国内政治和社会进程的干扰,也把大量问题和现象置于解释范畴之外,忽略了体系单位的复杂性。这就决定了体系理论的和平学说在国家和个人层面功效不足,既不能解释政治家的决策行为,也无法预测国家的对外政策。正如华尔兹所言,他的理论可以告诉我们什么压力在起作用,不同的体系结构会造成怎样的可能性,但是它不能告诉我们一个体系中的单元(即国家)将怎样对这样的压力和可能性做出反应。

3.政治家和理论家遥相呼应的主观能动作用局限了和平学说的科学性。考克斯有句名言:理论总是有利于某人或某种目的。理论以服务实践为宗旨,天生具有工具价值。理论家总是以其理论指导实践为荣,往往放大理论的工具价值。政治家坚持利益至上,往往对理论有选择性地使用,经常演绎扩展甚至肢解、曲解理论。西方国际政治中的和平学说大多出于美国,属于“应运而生”或者“应运而盛”,总是与美国外交政策相呼应,成为美国奉行霸权主义和干涉主义的理论基础。现实主义的两极和平说维护了冷战时期的对峙秩序,单极和平说支撑了美国在冷战后的绝对霸权地位,多极和平说适应了美国霸权的相对衰落。自由主义的民主和平论被用作扩展美式政治制度,国际制度和平论被用作维持美国主导的国际政治经济旧秩序,三角和平论隐讳着让世界与西方同质的观念。建构主义的和平论隐含着安于现状和顺其自然进化的思想。理论家的政治迎合与政治家的实用主义遥相呼应,放大了和平学说的工具价值,也局限了其科学性。

(二)和平学说的内疴

首先是逻辑分析不严密。其一,概念界定不清。在民主和平论中,民主的标准随意性大,造成对民主国家的认定形形色色,对民主与和平关系的解释五花八门,甚至大相径庭[13](P28)。在相互依赖和平论中,相互依赖也包括非对称相互依赖,而非对称相互依赖可能产生依附关系和权力支配,势必引发动荡和冲突。其二,命题、假定武断。霸权一定带来稳定吗?任何权力的过度集中都会威胁他国,迫使他国采取行动。均势一定带来和平吗?布尔认为,均势的维护需要战争,往往以牺牲小国为代价。相互依赖一定导致和平吗?相互依赖引发了国际合作的愿望,是否能够达成合作与和平还要考虑诸因素的博弈结果。华尔兹明确指出,相互依赖也会加快战争的到来。三梯级因素一定形成安全共同体吗?较低梯级的因素为较高梯级的因素产生创造必要条件,这样层层必要条件叠加导出的最终结论显得苍白无力。其三,推理粗糙。民主和平论的理论支撑存在纰漏,选举制度与多元决策的体制制约未必能够防止战争,民意误导与操纵民意发动战争的例子俯拾即是。三角和平论在一对国家的层面上缺少分析的可操作性,和平及相互依赖对于民主的影响既无经验分析,也无逻辑论证[16](P63)。建构主义没有解释共有观念和话语是如何形成的,安全共同体的集体认同并不能保证利益的和谐,也不能保证国家间的合作与和平。 其次是经验检验不充分。先看霸权稳定说,无论是大不列颠治下的和平还是美国治下的和平,世界上总的战争与冲突并未少于无霸权时期。再看相互依赖和平论,美国历史学家斯莫尔( MelvinSmall)和辛格(J.David Singer)的研究表明,在过去一个半世纪里最残酷的军事冲突中,十个最血腥的国家间战争不是发生在咫尺近邻,就是发生在重要贸易伙伴之间。三看民主和平论,民主政制并不必定自保其身,雅典民主制度曾经堕落为暴民政治,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是通过民主选举上台。四看国际制度和平论,尽管相互依存时代绝对利益增大及国际合作增多,但是相对主义逻辑仍占主导地位,以相对利益为目标的强权政治行为和国际冲突依然不断。五看共同体和平论,三梯级假定中每个因素的另一面都有相应的事实。经济因素拉大了南北贫富差距,科技革命使非传统安全问题凸显,外来威胁使积怨高筑的例子顺手可拈,权力结构引发的战争层出不穷,国际制度被用作战争工具的实例不胜枚举。

再次是学术探索深度不够。从马克思主义观点来看,社会形态根本上属于社会经济形态范畴,社会形态的构成与发展只有从生产关系和经济基础中才能得到科学的解释[18](P36-37)。国际和平研究既不要忽视活生生的国际政治现象,怠于从国际关系的历史过程与现实实践中汲取经验;更不要仅仅停留在上层建筑层面,荒于从生产关系和经济基础中寻找国际和平的根本因素。要将国际政治与国际经济结合起来[来自WwW.lw5u.Com]研究,把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看作一个整体,在研究其互动中发现国际和平的规律。在西方国际政治和平学说中,现实主义强调的权力,自由主义强调的制度,建构主义强调的观念,都是上层建筑的范畴,没有深入到决定上层建筑的经济基础中寻找和平因素,探索深度不够。

三、和平学说的发展走向

(一)从消极和平向提升和平认同度与积极和平发展

现实主义的和平源于强制力,国际和平是强权作用的结果,可以称作被迫和平。权力是物质因素.外在而明显,但易于变化。这就决定了现实主义的和平容易达成,但认同度低,相对脆弱。自由主义的和平源于以权力为后盾的契约,国际和平是成本收益比较下理性取舍的结果,可以称为理性和平。由于自由主义将外在约束的形式由强权直接发威转变为契约与观念间接作用,和平认同度较高,造就的国际秩序相对稳定。建构主义的和平关注共有观念,从认知角度揭示行为体对于安全共同体的内在自觉,可以称为自愿和平。建构主义的和平建立在互信与集体认同之上,和平认同度很高,造就的国际秩序牢固而持久。

总之,从现实主义的被迫和平到自由主义的理性和平,再到建构主义的自愿和平,和平的实现从强权压制下的无奈选择到成本收益比较下的理性取舍,再到互信与集体认同之上的内在自觉,和平认同度不断提升。借用和平学的术语,现实主义的被迫和平属于战争不在场的消极和平;自由主义的理性和平变换了消极和平的形式,但没有改变其实质;建构主义的自愿和平接近空中楼阁式的积极和平,既没有指出互信与集体认同形成的物质基础,也无消除结构暴力和文化暴力的具体措施。可见,和平学说从消极和平向提升和平认同度与积极和平发展。

(二)从相互批判向借鉴整合与提升内涵发展

西方国际政治中的和平学说成长在论战中,不仅主流范式间激烈论争,而且同一范式内的和平学说也争论不断。在论战中,它们既相互批判指责,又彼此借鉴整合。主流范式间的借鉴整合尤为突出。现实主义强调的权力,通过国际机制与国际合作维持国际秩序;自由主义关注的政治民主、经济自由、国际制度,都以权力为依托;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聚焦的权力结构、经济因素、国际制度,又是形成建构主义无政府文化的主要因素。主流范式内的借鉴整合也很明显。在现实主义者看来,尽管和平论有单极、两极、多极区别,但霸权和均势都是通往世界和平的路径。在自由主义范式中,民主和平论的冲突解决依据国际制度,国际制度和平论的国际合作依托相互依赖时代,相互依赖和平论的理性国家首指民主国家,三角和平论兼有之。在建构主义范式中,康德文化的实质是集体安全或者安全共同体,安全共同体和平论是对康德文化形成的系统论证和完善。

在相互批判和借鉴整合中,不断深化对国际和平的根本因素及国际体系结构特征的认识,即从现实主义强调以国际制度为手段的权力,到自由主义强调以权力为后盾的制度,再到建构主义弥补物质权力和国际制度解释能力不足的无政府文化,各个和平学说的科学内涵不断提升。可见,和平学说从相互批判向借鉴整合与提升内涵发展。

(三)从话语霸权向多元化与多领域发展

纵观和平学说的发展,呈现多元化与多领域走向。和平学说从理想主义一枝独秀,到自由主义与现实主义梅开两枝,再到建构主义三足鼎立,而且每一个范式中又有多个流派,大有百家争鸣之势。在和平学说向多元化发展的同时,研究领域由政治向经济、社会、文化及制度规范拓展。具体是,现实主义重视权力为核心的政治领域,自由主义关注贸易为主的经济领域和国际法、国际组织、国际机制等为内容的制度领域,建构主义聚焦结构与行为体互构的社会领域和共有观念构成的文化领域。伴随着和平学说研究领域的拓宽,研究地域也向全球拓展。现实主义霸权稳定说的三个模式(“罗马治下的和平”、“不列颠治下的和平”、“美利坚治下的和平”)都是西方样板,均势和平的典范全在欧洲。自由主义开始突破欧美中心主义,南北经济关系、国际组织及多边关系成为研究对象,欧美以外地区开始进入和平研究视野。建构主义将初期的欧美式多元安全共同体单一模式发展成多元模式体系,研究对象从欧美扩展到东南亚、南美、海湾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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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志华]